耳畔狂风 梦外遗响

【内森】犬

写在前面:狗妖森*阴(虐)阳(狗)师(狂)彩(似曾相识的配置_(:з」∠)_未完结,是个多年前古老的坑,刚刚翻到觉得蛮有意思的,先挖它一铲子再说。 1 茶盏渐次凉了下去,飞蛾扇动翅膀,停留在金黄的烛台上。“啪嗒”一声,手里的卷轴在出神间不小心掉在了地上,她睁开眼,不知是第几次地回望了院外的石头窝。 黑川现在也没有回来。 她终于忍不住心烦意乱起来,晚间风起,她拿了竹扫帚去了后院。 她平时是鲜少踏足这里的,但今晚黑川没有在,她来来回回打扫了两次,最后还是忍不住踹了它的石头窝。 “不回来就不回来吧!谁稀罕!我一个人很清净!”最终,她的语气酸涩起来。 黑川对内田很忠诚,内田对黑川很差。她不会给它饭吃,它都是自己跳墙出去觅食再回来。偶尔有一次给了,黑川受宠若惊开开心心地来吃,嗅觉差点被芥末冲没,它嗷呜嗷呜地叫,内田听到了,脸色冷了下来,于是黑川不敢大声,最后嗷呜嗷呜便成了低声的呜噜呜噜。但下一次她若是还给饭,它依然一口一口吃掉。诸如趁它不在的时候去揭几块狗窝顶棚的石头丢掉之类的亦是常事,黑川肉鼻子拱回石块时擦得又肿又痛。又比如说早上的时候,她终于抓住了眼神凄惶四处躲逃的黑川,随手把它装进老仓库里扒拉出来的麻袋,丢进河里。那并不是她第一次赌气扔狗,黑川嗅觉灵敏,无论扔到哪里去亦能很快找回家宅,于是,内田总是把它装进麻袋里丢到河心去,呛呛它那无所不能的狗鼻子,黑川擅泳,它是不会淹死的,却十分配合地在河里呛水吃水,估摸着内田能消气自己又不会特别受罪的界限表演,然后在傍晚宵禁前灰溜溜湿嗒嗒地跑回来蜷进窝里。 可是这一次,黑川没有回来。 内田打扫的时候,瞥见了仓库里倒腾出来的黄纸张与麻袋,上面隐隐约约用朱砂涂抹着形状繁复的花纹。 她漫散的视线收束,汇聚在那些花纹上,蓦地心里一慌,扫帚“哐当”一声跌落在地上。 2 从那之后已经过去了两年,按照人类的历法来算的话。当天夏雨倾盆,老树摇沥,古旧的庭院里飘浮着苍苔与蚯蚓的气息,黑川抬起头,压在黢黑油亮针毛下的眼睫染上了雨水的潮润,眸子绿得仿佛能氤氲出院中古井无痕的深黑。 黑川是一只犬妖,不过现在,也就仅仅是一只普通的看门犬而已。不受主人待见,也不被允许进门,即使是在这样的下雨天。院子东南角堆着一座石垒的犬屋,未经修葺,不太严密,滴滴答答的漏着水。黑川爱洁,可一只普通的看家犬遇上这样的雨季也无计可施,只得放弃石屋,挤在大宅最角缘的位置。宅子是数百年前延传下来的老宅,被时光打磨得光不溜秋的灰檐勉强为犬挡着雨。黑川抬头看,曾经时新的檐角边款早已连斑驳的痕迹也看不出,隐隐约约还能想起平安时代故年经久不衰的高堂夜歌,烂成苟延残喘的老狗参差的牙床。 不过黑川并不老,它正值盛年,且已经持续这样矫越健美了数百年,想必也会继续强壮青春下去。主人不待见它,只偶尔余一些残羹冷炙,但它毕竟是妖,天生就靠汲取天地灵气而生,人类的饮食对它而言着实可有可无。但它爱吃,墙角的石碗狗盆从来被舔得干干净净。主宅居于乡风朴美的民村,钟灵毓秀,远近和平,外户不闭,看家护宅的它平日无事可做,便抱着石盆轻嗅,好像要从那些冷饭里嗅出些主人在厨房忙碌的情景来。 黑川不被允许踏入厨房,更确切地讲,它哪里也不允许踏入。主人在它那只窝的角落一方用染着朱砂的尖玉石刻下入骨的一条警戒线。朱砂化血其实是非常低等的阴阳术,主人连血都没有点,草草就画开了符阵,黑川连足尖都不用抬便可轻易破解。可它只是深深地垂下了头,默默地退到了警戒线外的墙角,隔离咒再潦草不过,主人的厌恶却是十足十的诚意。背后林深木秀,花繁成荫,低矮的院墙轻而易举就可以越过,大千自由世界就在那里朝黑川招手,但它连回身轻嗅都没有,桎梏于自己选择的樊笼。 夏雨瓢泼,警戒线早就被冲刷得一点痕迹也无,但它清楚,甚至比身上绵绵密密排布的妖纹血络更清楚,于是连团在身后的尾巴也仔仔细细地收紧,不敢越之一寸。 连夜的雨水使宅屋内也潮闷起来,内田推开门扇,“吱呀”一声,缩在灰檐角落的黑犬立即机敏地竖起尖耳。房屋是迂回多折的构造,这个角度内田能看到黑川容光焕发的油亮脊背,黑川却很难看到她。黑犬长长的趾甲沙沙地刮蹭着地面,翻出些青苔泥土来,它贴紧戒线,渴望地伸长脖子企图望见主屋内田经常出现的那一角,企图在久等的焦躁中听见屐鞋的高底木齿触着砖路的清响,青绿的藤花一簇一簇地爬满老梁。良久,一只被雨水沾湿翅膀的蜻蜓落在它布满短粗针绒毛的耳根,扑腾了一下,静止不动了。内田静静地望着它,视线凉凉润润,又是良久,它可能以为她不会再出来了,于是低低地呜咽一声,缩回脖子原地盘起来避雨。 3 内田给自己冲了一杯姜茶,坐下来,白日无事,随手翻了几页祖上阴阳师传下来的老古传说书册。她是阴阳师的后代,父母尚在世的时候,曾告诉她些许高曾祖辈的事迹,这般传说故事,或光怪陆离,或情爱痴怨,就中真伪早已不可细究,放在和平无事的寻常老百姓生活里,便是些清茶淡饭的消遣罢了。在三年前,她是不信的。 算起来,她与犬妖黑川相识已经三年了。 起初的时候,她在守岁祭桥头帮着打花灯,黑川经过了,看见她弯下腰去,于是回了头,她也好奇地抬头去看这个穿着黑长袍子的陌生青年,于是透过黑川戴着的花市面具,望见一双黑得发碧的眸子。青年走过去,揭下面具,轻轻扣在她脸上,在少女惊惶而不知所措的目光中,一张清隽已极又透着邪气的脸坏笑着随转身隐没在阑珊灯火里。 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如同祖辈流传下来的代代传说话本一样梦幻而美好,懵懂单纯、与世无争的阴阳师后代少女与俊美神秘强大、邪狡却忠诚的妖怪。事到如今,内田犹然记不清当时黑川是怎样示爱的,一如当时她忽然低下头吻在她指尖上带来的云中雾里一般不真实,那些碎片般的梦影,至今还如黄昏暗室里的孤草灯一般,照见犬妖含泪握着她的手,照见她脸颊上渐次染上的绯晕…… “我希望成为你的式神。”黑川清美的声音难得的低哑起来,甚至带着仓皇的哽咽,“……请答应我……” 在那之后许久的时岁里,内田也会常常神思入定,一遍一遍地咀嚼起当时的情景来,黑川深碧的瞳仁里丝丝缕缕地闪着火光,能把所有人妖殊途、非我族类的警告全都燃烧殆尽,想着想着,她的眼神也亮了起来,梨涡亦深了下去。如果她能够,如果能够的话,她希望好梦永远不会醒。夏雨淅淅沥沥地洒在被遗忘在偏僻里的旧屋中,花灯与面具静静地湮没在厚厚的灰尘里。时间过得真快呀,依然是这样的竹窗微雨,这样散落的枯枝与淋湿的青苔,这样的寂然无声的冷院,恍惚当时,全如初见。 然而,旧日时光却永远不再回来了。

【西游记】谢星花

他也曾小妖排蚁阵,他也曾老怪坐蜂衙,你看他威风凛凛,大家吆喝叫一声爷。他也曾月作三人壶酌酒,他也曾风生两腋盏倾茶,你看他神通浩浩,霎着下眼游遍天涯。荒林喧鸟雀,深莽宿龙蛇。仙子种田生白玉,道人伏火养丹砂。 ——《西游记》第二十八回:花果山群妖聚义;黑松林三藏逢魔 过去的日子,遇上好天气,夜间无事的时候,我时常一个人来碗子山顶饮酒,天界的斗牛宫掩映在皓皓漫漫的星云之下若隐若现。看得久了,便有些醉人,百花总是静悄悄地伫立在身后给我披上亲手缝好的衣裳。山中无甚绫丝,我衣的布料俱是黄葛织就,亏得百花巧手妙心,寻常葛布亦熠熠生辉起来,比得过碗子山日出时分的灿灿流光。但百花不一样,我知女子惯爱梳妆打扮,寻得空时便下山去搜罗置办些锦缎绣品回来献与她,祈得能博她喜欢。短长已快有十三年,她并不怎么搭理我,幸得小儿一双,我便时时沾光得窥她展露笑颜。 “黄袍郎,回家歇息去罢,小儿唤爹呢。”百花淡淡说道。 “嗯。”我应道,脱下了身上的披袍又搭在她肩上,“夜间风大,小心着凉。” 她还是像以前一样没有过多的表情,山路峭滑,她的手自然而然地隔着黄袍抓紧了我的手臂。我便侧过头去看她,她依然心不在焉地朝西看着,那是宝象国的方向。下颔削薄,丹唇紧抿,虽早为人母,少女时期倔强的气质并未被时光雕磨分毫,漫洒天河全落尽她眸底,浑然犹如当年在披香殿初见的模样。 “一定、一定要找到我啊。”她对我说完最后一句话,毅然决然地抛弃了侍香玉女之仙位投生下界。适逢同年太阴,我独于斗牛宫二十八星宿方外饮酒,月下桃前,不觉酣眠,灵宝天尊上人托梦而至,梦有师徒四人南来,其中一人隐隐绰绰看不真切。天尊上人指点道佛之争已现,遂得旨阻佛教东传,一道密令,星宿奎木狼从此消失,人间得现黄袍老怪。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一沙一垢,尽是因果。十三年前,我于宝象国皇宫内院寻得夫人,彼时她正值幼年,拈着带露的桃花蹬着缠藤秋千,笑得分外无邪。我在内府的池子里照见了自己的模样,昔日翩翩少年,如今山洞妖王,青面獠牙,紫须电髯,近乡情怯,不敢相认,遂隐身藏在百花丛中,日日偷看她攀叶戴花,巧笑含柔,年复一年,暗中加护。岁及百花笄礼,宝象国国王许亲公主嫁与他人,惊怒交加,一念成错。 妖风大起之时,桃枝坠地堕粉,血色红得像一个稠艳的秘密。我把她带到了碗子山波月洞府,千言万语哽塞于胸,只得稍作微笑,脱口而出只一句“好久不见”。 长大了的她声音一如记忆中的侍香玉女丝毫未改,那个在我心中缠绕了十数年的承诺—— “一定要找到我啊。” 如今我就在她面前,她抬起头来望向我的眼神却是惊惧的,她说: “你是谁?” 嘴角的笑容僵住,徒留一声叹息。 某日午后,沉睡深眠,梦中师徒四人,其一人身影依旧模糊。忽觉生人闯入波月洞,睁眼一看,面前和尚一身白衣,朱红袈裟,粉面团耳,分明就是梦中那取经人应劫而来。那和尚缩头畏尾,追魂刀起,捉掳他浑然不在话下。猪八戒与沙和尚闻讯而来,叫门喊战。 一切如同梦中预示那般,师徒四行却独独少了那个看不真切的人。 切实言之,我却不在意了,如今妻儿俱在,管他甚么别人的命劫?我与他二人斗战甚酣,百花闻之,却敛裙唤道:“黄袍郎!” 她极少主动喊我,更遑论是如此焦急的语气。我再战不得,放了猪八戒与沙和尚二人,按下云头奔向她搀过。 “黄袍郎,”她嘴角微漾,竟是一个久违的笑容,“才时睡在罗帏之内,梦魂中,忽见个金甲神人,是我幼时,在宫里对神暗许下一桩心愿,若得招个贤郎驸马,上名山,拜仙府,斋僧布施。自从配了你,夫妻们欢会,到今不曾题起。那金甲神人来讨誓愿,喝我醒来,却是南柯一梦。因此,急整容来郎君处诉知,不期那桩上绑着一个僧人,万望郎君慈悯,看我薄意,饶了那个和尚罢,只当与我斋僧还愿,不知郎君肯否?” 十三年来,她从未对我提过甚么要求,今一开口,岂有不从。 便有了后面的猪八戒沙和尚再闹波月洞之事,那二人根本不是我的敌手,然而这一战却比当年齐天大圣大闹天宫更加令人疲惫。脑中白光一闪,命运之星轮缓缓转动,只是依旧看不真切。 银安殿的美酒尤其醉人,我望着被妖术变成老虎的唐三藏,这碎嘴的老和尚终于说不出话来了。广绣的玉罗褶上浸透了酒液,抬起头,星河漫漫,亘古如今。其实我一早便知道她是骗我的,彼时我并非未有怀疑,只是不愿深想。饮酒至二更时分,醉将上来,忍不住胡为,跳起身大笑一声,现了本相,陡发凶心,整个银安殿一片血光。这是这一世生她养她的地方呵!她忘了我,她已然忘了我。 碗子山遍野的苍翠被西落的日色染上一层烧红的血雾,两小儿已被猪八戒和沙和尚摔成肉饼。孙行者最后一棒打下来的时候,多年前斗牛宫花海中的幻梦像一幅泛黄的画卷徐徐展开,梦中的师徒四人应劫而来,那个看不真切的人影分明与面前的猴子重合,画面一转,却又是侍香哀哀戚戚的声音。 “一定、一定要找到我啊。” 我心神一晃再也接不住,回身便逃回波月洞,百花惊闻噩耗,痛呼小儿乳名,哭得撕心裂肺,鲜血呕出,隐有不稳之兆。 孩子已经没了,她我一定要保住,遂取妖身内丹予之。 “她”却忽然笑道:“妖怪!不要无礼!你且认认看我是谁?!” 我惊惧后退,梦中影像终于清晰起来,齐天大圣举着如意金箍棒纵声长笑,是他了,每个人都有一个心猿,一念生则成佛,一念生则成魔。 只是百花…… 来不及再去寻我那结发……不,强抢十三年的妻子,高天风起云涌,玉帝在灵霄殿说道:“奎木狼!上界有无边的胜景,你不受用,却私走一方,何也?” 我半晌无言。 忽闻天师奏道:“奎星四卯不到。三日点卯一次,今已十三日了。天上十三日,下界已是十三年。” 二十七星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东西南北中央五斗、河汉群辰、五岳四渎,诸天神佛都在天上看着我,像是看着一个笑话。一个只有十三天的笑话。 我回身看见百花被宝象国士兵救走,一身妥善,并没有回头再看我一眼,忽然觉得前缘尽散,红尘虚空一场大梦也矣。 领旨回朝,于兜率宫助老君烧火炼丹,同年,带俸差操,有功复职,后三藏师徒功成成佛,与心猿再见已如隔世。星辰缓缓升起,月下故人离散。梦中,我一早便知道西游取经这胡乱荒唐的劫数缘何而起,我也好,奎星也好,侍香也好,百花也好,孙行者也好,齐天大圣也好,我跟他们不过都是命数里逃不过的棋子。 闲话起过往混事,孙行者,不,斗战胜佛似有言语,我摆摆手,没有让他再说下去。 料君难恋神仙境,奎星降,重築沙堤走马行,洗不尽恒沙罪垢。 殷勤借问家何处,百花羞,未见昨宵梦中客,避不了万劫沉流。 -- 后记: 那公主道:“你真个有手段么? 行者道:“我的手段,你是也不曾看见,绝会降妖,极能伏怪。” 公主道:“你却莫误了我耶。” 行者道:“决然误你不得。” 公主道:“你既会降妖伏怪,如今却怎样拿他?” 行者说:“你且回避回避,莫在我这眼前,倘他来时,不好动手脚,只恐你与他情浓了,舍不得他。” 公主道:“我怎的舍不得他?其稽留于此者,不得已耳!” 行者道:“你与他做了十三年夫妻,岂无情意?” (摘录自《西游记》第三十一回)

致橡树

——我有我红硕的花朵,像沉重的叹息,又像英勇的火炬。 “归根结底,是自己不够强大。”她在手机上一个一个地打字,和她说话的人很快就回复了:“是的。” 没头没尾的对话是在讲一个关于分手的故事,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说:“不过你有想象我被人甩的场景吗?我觉得我不是被人甩的人,我甚至自己都想不出被人甩的场景了。因为我永远独立而新鲜,我是一个个体,不依附于任何人。所以假设我恋爱了,对象要跟我分手,他会稳重而尊敬地跟我坦诚布公,然后我就倾听完整,然后好聚好散。” “是的,你是那样的人呢。就算要分手,也是‘好的,那就分手吧’。” “而且,对方和我都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心情,但依然彼此尊重喜爱。他不会哭,我也不会,我们还可以继续做朋友。这也是我不想恋爱不想结婚的原因之一,我觉得我没有一种眼光,可以只盯着一个人。不说整个世界吧,至少有些表面的样子要围着一个人转,我是做不到的。而这是不公平的。而且我认为,一旦有人会喜欢这种我,就是那种深层次的,一旦有一点接触和共鸣,那他必然是同类,然后这样的感情并不会轻易放下,也根植在心底。因为所有东西都会变,只有人类的苦难不会变,人类的富裕也不会变,而只有同类才可以携手去面对这种苦难,以及感受到生命的富足。其他人也许也会有,但它总是建立在一种花哨的外壳之下,只有真正强大的人才能登上自己亲手打造的方舟。要多看书,要多思考,要多与人交流,把自己关在自己的狭隘的情绪里,什么也不会有。就比如说你就是爱慕着我的人,这不是自恋啊,这是一种判断。” “是的。” “比如我不同意这门亲事,你也许还是会结婚,但你心里总会有一点缺憾,说不定还挺大的,导致你结婚当天等不到我,也会神思恍惚不专心。” “是的。” 和她说话的人委实是一个合格的倾听者,而且在不远的未来就会结婚,这是可以预见的。现在,她的话题已经由“分手”说到了不久以后的“结婚”,但她丝毫不顾虑,继续说:“你仔细想一下,普通的朋友,甚至是部分亲人做同样的事,你根本不会管他们,爱来不来。你甚至会提前脑补到这样的场景导致根本不结婚了。或者带着缺憾结婚。” “因为我喜欢你。”将要和别人结婚的人对她这样说。 但她没有在这句告白上多作停留,哪怕她刚刚还信誓旦旦地说着“你爱我”,她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她自顾自地表达着自我:“时间会慢慢冲淡,等你有了孩子之类的更分心的事情也许就淡了,但是在某个特定时候,一定会想起来,甚至觉得后悔,觉得动摇,虽然不会大厦倾塌,但是会有一些阴暗的裂璺。失去之人不再回来了,我也会成为这样的失去之人。然后就加倍放大你本来失去的痛苦,这实在是太糟糕的人生了!” “那怎么办?”好一会儿,将要结婚的人说,哭了。她看不到,但她知道,因为她也哭了,眼泪落在冰冷的屏幕上,她们甚至没有面谈,于是她吸了吸鼻子,说:“不怎么办。因为我也能预见到,预见到你为什么哭,不管爱人怎么询问,孩子怎么安慰,都只有一句‘没什么,就这一会儿就好,就只是忽然觉得糟心’。” “失去之人不再回来,每一刻都在失去,而每一刻也在获得。” “获得之人也无法填补的过去。” “但是失去的总归是失去了,我现在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我也会哭。因为我失去的委实太多了,而且必将更多。” “不知道还要失去什么,但不能失去你。” “是”这个回答送达的时候,她坐起来,找了一些纸巾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但是以后你就不会第一时间想到我了。”她忽然像个小孩子,好像刚刚高谈阔论着人类福祉与原罪的是另一个人。 “你现在也没有事事第一想到我,但是你总会有一些事情会第一想到我,我也是一样的。” “我知道,我怎么可能不明白这些道理,你不用说服我。就算你结婚,我也不会离开你的。” “我没有说服你。” “我自己早就想通了,只是会无根无由觉得难过罢了。但难道你说‘好的,我不结婚了,我跟你一辈子在一起’,我就会高兴吗?我也不期待这些。” “那你会高兴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最好是结婚,对你来说是最好的,稳定,而且有人会比较全心全意地照顾你,陪着你,人还是需要那种表面的陪伴的。需要朝朝暮暮,需要挑兮达兮,需要寤寐思服。” “我必须是一株木棉。”对方忽然说。 她还在自言自语:“而且我刚刚会有一种预感,如果我说‘我会高兴的’,那么你也许就会去说‘我们不能在一起了’,被问‘为什么’,你就说因为你要让我高兴,而这实在太过分了。我时常有一种我叫你做什么你就会去做什么的错觉,也不知道达成率会有多高,可想而知不会是百分之百,但可能高得离谱。就算其实很低,但也足以令人动摇到踟蹰不前了。我觉得这是不对的。我想......” “可是,我必须是一株木棉!” 于是这一次,她终于从自我沉醉的世界里惊醒过来,她揉了揉哭红的双眼,看见窗外闪过寒潮、风雷、霹雳、雾霭、流岚,还有虹霓,刀戟穿膛,天光溅落。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

过年就是要打牌

到了正月那夜守岁除夜之钟,刚好遇上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玉響惯例在梦间摆了夜宴赏雪迎着坊主归来。梦间原来是一道连着玉響外坊天堑悬瀑的珊瑚玉廊,跨水接峰,后面又有曲折桥。瀑流喧豗,砯崖转石,天堑悬瀑白茫茫地泼晕着,常人至之,宛若仙梦。鲛人早把上席打理了出来,拼了一张矮榻,面前两张高几,一张上摆了瓶炉三事杯箸酒具,一张上搁着酒盅茶筅茶具并各色盏碟。照紅葉姬于除夜之钟响起的第一声妥帖归来,梦间这才热闹了起来。早那边有两三个婢子煽风炉煮茶,这边另有几个也煽风炉烫酒候着,东西两边各站两个,端着菊花叶儿樱花蕊熏的红豆面子备作洗手。 “今儿是家宴,又是正月新年,咱们再不守什么主仆不同席的规矩,内阁人本就不多还隔开了,多冷清,也省得闹笑话。”堀绘梨子披着一件大红缠枝梨纹毡,刚钻进起了地龙的内间,领口边的新雪花登时消融了一半。她此去带来了不少关原以西的土仪,交由些手脚麻利的清点进了库中。坊主生性爽朗慷慨,余下的不少尽数赠给了平素在内阁做些或细致或辛苦活儿的侍女们,还不忘挨个抛媚眼,偷偷再塞点姑娘家喜爱的装满胭脂细粉的珐琅彩小瓷盒。末了从箱底托出个三层带屉白漆彩绘西方仕女图的匣子摆在长几面儿上,吩咐左右道:“抬到小姐的房间去,就说是我备给她的礼物。” 内田穿回梦间廊下,大老远就听见了堀四下打点的声音,不免笑着迎了上去,“是什么礼物不能当面给的?”堀应声回头,正见她已脱下了雪毡,来了一个侍女接了拿去一边的炉子烤去了。内田里面单只穿着初春的薄衫子,单配胭脂红的冰纨裙,象牙丝掐腰上系着两枚细细的银铃,入了寒便冬笋似的层层拔节丰满的身姿愈显玲珑。 “仔细受了凉。”堀微笑道,“海市冬天虽不酷寒,风倒是贴着脊骨刮着。” “这儿可真暖和,”她盈盈几步向前牵住堀的手,“穿着夹衣厚厚重重的做个什么都不方便,还是穿单衣舒服。”她一边笑着说,一边把掂在手中的一柄千骨檀香扇子转了转。堀瞥了那扇子一眼,嫌道:“到底不会忘了送那小子的礼物,我说你啊,待会子别坐我身边去找你的三森先生去。”内田被她两句说得羞红了脸,将檀香扇拢在袖口中辩驳道:“我才没有呢,只是惦记着年前摔坏了先生的扇子,正好儿一起过节,寻这个好空档还了人情。”她说完又撒娇地扭进堀怀里依恋道:“我才不要,我要跟姐姐一起坐。”话正说着,那边的婢子便传话说三森大人和德井药师来了。 内田正搂着堀,听到身后徐徐而来的脚步声,不知怎的竟有些吓住,只紧紧抱着堀不敢回头。又听得身后熟悉但久违的清悠声线鼓琴般响起,三森正朝堀嘘问暖寒,梦间廊烛光影动,她余光瞅见三森鞠下躬去,便偷偷隔着堀姐姐的大袖摆飞快回望了一眼,旋即飞红了脸颊不敢再看。堀虽惯习挤兑三森,可这大半年不见瞅着新鲜心也不烦,冲着过年喜气大不爱计较,也好言好语地礼回了几句,顺便掐了怀里近乡情怯的妹妹一把,哂笑道:“躲什么子?出来见客!”内田腰间痒肉被她忽地一掀,银铃般的笑声顿时传了出来,这一笑倒是把那些个女娃子家的扭扭捏捏遣散了大半,于是先朝德井施了一礼寒暄两句,再晕红着脸颊转过身来,温言道:“三森先生。” 三森抬头,不由的一愣。大半年未见,内田已经比原先高了半个头,鬓发妥帖地修剪过,耳畔只素洁地别了一簇晚樱。冰纨裙上两掌宽的掐腰修短合度托在胸下,束得身段越发秾纤得衷。德井最先发声,故作大惊地赞道:“少年人长身体果然是迅捷,这才数月不见,阿彩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啦。”堀让内田转了个圈,琢磨道:“日日与妹妹相对,倒也不太特别能注意到变化,这么一说倒是让我反应过来了,去程的衣服都不能穿了呢。” 内田敛着裙裾左瞧右看,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大改变,又想听听三森的意见,于是睁着一双秋水凝碧的眸子脉脉地盯着日思夜想的阴阳师。 三森回过神来,亦是微笑道:“确与往日有所不同了。”内田听她这么说,便愈加好奇地盯过去,盼着她能说说是哪里有不同,又是好的不同还是坏的不同,是漂亮的不同还是不漂亮的不同。此时梦间候着的一个侍女端来一个碧油油的大荷叶式烫骨嵌金丝翡翠盘子来,里面养着各色折枝菊花,堀素喜金背大红,留了一枝放在手边图瞧了高兴,又巧笑着询问内田好看不好看,内田含含糊糊地应了。德井药师平生就爱瞅些草木花虫,玉響留种的皆是珍品,趁菜品没有上齐,赶忙追着那端珍菊来的鲛人盘问个仔细,从筛选下种抽苗问到散叶除虫花期,一边听一边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若能如此嫁接花枝……那盆旱死在年前的蓝玉绣球看来有法子起死回生了。”堀闻言笑道:“这有什么,蓝玉绣球、红玉绣球、紫玉绣球,甚至于世所罕见的黑玉绣球我玉響后山也是有几棵的,赶明儿我打发几个花农给你仔细教导教导。”德井自是大喜。内田见大家都高兴,也忍不住跟着闲聊了几句。堀兴致上来了,又唤人送来桥牌,豪气万千地扔了一袋金瓜子儿给内田:“来来,陪姐姐过几把手瘾。”内田推辞不过,便同她玩了几盘,只是总有点心不在焉地往三森那里回望。 然而三森灰茶色的瞳孔只隔着低垂的眼睫朝她瞥了一瞥,蜻蜓点湖般轻飘飘离去了,只剩下一圈一圈涟漪荡开,不多时便烟消云散,让人怀疑她视线到底有没有来过。 内田绞了绞手心那柄千骨檀香扇的紫玉流苏丝绦,心里不是滋味:三森先生怎地看都不看我一眼? 玉響桥牌玩法规则和京都城赌坊里的大不一样,可以说是嗜赌擅赌研赌的照红叶姬总结这些年来四处行商游历所见的民土“赌”情别出心裁地发明的博弈游戏——一度风靡整个海市。这也无怪,有钱的赌大的,没钱的赌小的,游戏并不会分出其心必异的种族偏见,在游戏的王国里众生平等,尽管由于运气不同牌面也不尽相同,但人人都是有底有路的,关键看你怎么走。西市排名第一的大富豪也未必见得能赢贫民窟的抠脚乞丐。正如玉響带给人们的四字箴言“享乐至上”,倒也无怪照红叶成为上下三代心中的海市之光:无论时代如何变化,自由,新颖,快乐永远是精神的支柱脊梁。规则虽有不同,但万变不离赌宗,区别只在于那一套上了桌的玉牌是分了花色大小的百鬼夜行,开局红豆一洒立即收集牌组,出一回五,对行立贰,三顺吃分,玉牌登时在赌桌上跳出各种光怪陆离的鬼形傀儡来,牛鬼碰铁鼠,不知火碰火消婆,热闹得仿佛赶集。堀于这件事上总是显现出特别的计较来,弃绝杂牌,非得要凑出一个锣鼓喧天的仪仗队再轰轰烈烈漂漂亮亮地取胜赢钱——当然,会看情况出老千。博弈游戏的发明者为了追求游戏的乐趣一定是对作弊这样的行为深恶痛绝的,堀绘梨子也不会例外,但她就是见不得三森赢。 堀绘梨子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牌,就“青坊主”是条闲牌,本该打出去然后糊掉比比鸟,可她看着眼前绕着牌桌到处游行的小百鬼们,转念一算三森手里的牌吃的碰的都差不多了,独独没见到青坊主,万一自己这一张打了出去恰好送给她吃了怎么办?便按下了这张牌,转手想出个青行灯碰了牌引出百鬼夜行,又怕三森手里剩下的牌恰好糊青行灯,旋即看了看手里两对做将牌的管狐。管狐这牌虽然小,凑足了四对却可以炸了玉藻前。心里狠了狠,就不信自己一对管狐破开,三森还能碰。 “管狐发财。”她把牌摊开。 三森将最后两张牌一推,竟也是对管狐,“胡了。” 竟然是单吊发财,坊主脸都要青了,强压怒火才没有破口大骂出来,恨恨地把半袋金瓜子儿甩给三森,“再来!” 三森微不可觉地抿了嘴,摇扇笑道:“多谢啦。”她说罢,把手里那两张刻着管狐的玉牌递还给堀,轻笑道:“本来不打算要赢的,全看这两只小狐生得好看,想顺走堀小姐两张牌,结果误打误撞。真是不好意思啦。” 堀神色莫辨,剩下的半袋金瓜子儿在手里捏得咯吱咯吱响。内田赶紧把堀从庄家位置上拉了下来,自己坐了上去,笑道:“我来替姐姐赢回本。”不等三森从怔愣间回过神来,双手一扬,一副新牌组已经推开。 “三森先生,手下容情。” 四枚骰子从内田指尖转了出去,这两对骰子是海底盛产的珊瑚玉打磨而成,原也不算什么稀罕物事,可玉響的牌骰子到底不同凡响,四颗皆是如出一辙的油光殷红,血珠串子似的,观之甚美。可若仅仅是外观精美那也算不得什么。上到穹顶壁灯,下到绒毯地砌,整个玉響便找不出有丁点儿瑕疵的器具、摆件、装饰。这四对血玉骰子珍奇就珍奇在是由同一株深海玉珊瑚的根取材造出的。玉珊瑚植根于海心深极之处,初生期通体莹白,观之熠熠莹莹,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变成淡粉色、绯胭色,及至渗血般的鲜红则需成百上千年。寻常一株白玉珊瑚在人间已是价值不菲,但在本就盛产珊瑚的海市倒也平平无奇,奇的是极少见的红玉珊瑚。其实,玉珊瑚不是人参一类的药材拼的是历史和药效,红的和白的除了外观不同,手感略有差异,倒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难就难在玉珊瑚本是极脆弱的海生植物,恰恰又长在最暗无天日危险四伏的海底深处,虽落地生根极易繁殖,但随便一个小型海啸也能将一整片的珊瑚丛刮卷得寸草不生。红玉珊瑚能历经千百年的不定数延绵下来,几率可类比陆地上的一只从小生长在狼堆里的乳羊苟活到老的可能性——乳羊的寿命撑死不过十数,所以还得是一代又一代,千千万万代乳羊一直苟,不但自己苟,还要生下羊崽子继续苟,难!海市往来之客不论人妖皆是强权贵望,看遍两界繁华的主儿所追求的往往已经不是什么单纯的金钱,他们恰恰就看中了红玉珊瑚这谜一般的“幸运”、“偶然之偶然”、“天选的命定”,似乎非红玉珊瑚不能代表自己那一份“独特又独特”不可。于是乎,一株又不能入药治病,清炒一下还嫌咬得牙拧巴的海生老植物成为了潮流,作为天选之子的象征,自然被捧上了天价。玉響坊主照红叶姬对这些活得几千上万年的老骨头里糜烂而无可救药的恶性审美趣味嗤之以鼻,但她也爱红玉珊瑚,却不是为了什么天选之子的荣尊,单纯喜欢红色而已。而且,其实红玉珊瑚还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把一棵老根破开磨成珠子,这些珠子与珠子之间会有一种奇特的共融性——内田在听堀讲了这些之后,觉得这大抵是某种活了几千年的老不死所拥有的共同执念:非得要给自己留个全尸。 不论如何,博闻强识又冰雪聪明的堀绘梨子利用红玉珊瑚珠之间的“共性磁场”,成功打磨出一副微妙的百鬼牌组和骰子。其实也跟别的百鬼牌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只这“磁场”之所以叫“磁场”,多半还是有规律可循的。玉藻前死后化成杀生石,杀生石又化成碎片,那些碎片也不是瞎着眼睛到处乱飞乱坠的呀,自然也有自己独特的、遵循一定规律排布的“魂场”,要不怎会被有心的阴阳师推符占星地寻到?玉響两代坊主皆是同宗同脉的骄傲自信认为众生平等我材有用,前一个觉得凭什么只有阴阳师有式神,后一个觉得凭什么只有阴阳师才能推演算卜?于是前一个硬是琢磨出了契妖的封印演说扭转了阴阳师与妖怪之间越来越不平衡的对峙局面,而后一位则硬是琢磨出了千年红玉珊瑚的共融特质如何影响平均骰子落地后骰面随机数这一前无古人的命题称霸海市赌行。 简言之,这是副老千牌。一世英名的胧月夜姬若是泉下有知,不知会不会气活过来拎起妹妹的后颈皮有多远扔多远。 那为什么别人不知道红玉珊瑚还有这个奇葩尿性呢?很简单,因为没有坊主有钱,好不容易得了一株,赶紧供在祖宗祠堂上还来不及,怎么会把价值连城的玉珊瑚拆着玩?堀绘梨子钻了这个空子,虽惯常不屑偷偷摸摸做骗人勾当,但偶尔临大敌,还是要慎而重之,免得一不小心把姐姐留下的玉響给输光了。总而言之,她觉得,赌博这种至少一大半依靠琢磨不透的命数天理的随机性事件还是不可取的,堀绘梨子首先是个从不做亏本买卖的商人,其次才是传闻中说一不二光明磊落的海市之光。 因为我是妖啊,干甚么要遵守人类规则?她想。现在的“大敌”就是三森铃子这个臭不要脸的阴阳师,绝对不能输。 “啪”的一声,又是一袋金瓜子儿扔在牌桌上面,堀轻描淡写地对内田说:“别怕,敞开手去玩,姐姐有的是钱。”她虽然这么想,但若是被内田知道了其实自己也是会作弊的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更何况对象还是三森!这岂不是变相在认输,这可绝对不行!就算不作弊要赢三森也是易如反掌,这个阴阳师哪里及得上自己万分之一?所以她之前并没有告诉内田红玉骰子的使用方法。但这也不打紧,若是这把内田也输了,她立马自己换上来,不把三森输得光屁股就不姓堀。 内田单手持牌,眉眼脉脉地望着三森。打出的那张青行灯剪影在桌上幽幽地叹着气,四处徘徊,等着主人下一步指令凑齐“百物语”。内田第一次接触到百鬼夜行桥牌的时候爱不释手,她生于乡野,很久之后才知道自己是妖,对别的妖怪更是知之甚少,而这副牌幻影交织,生动形象,惟妙惟肖,经由真正的妖怪手制而成,比阴阳师的妖怪图谱更加神妙有趣。但此时此刻她却心不在焉根本不顾虑输赢,不仅仅是坐在远处兴致勃勃向侍农讨教嫁接技术的爱花如命的德井,她连身后心理活动瞬息万变的堀姐姐都忘掉了。三森颀长白皙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牌桌上轻敲着,梦间房上的琉璃灯在指缝间投下了端庄的阴影,她似乎在思考着怎样出牌。 -- 其实就是那个无题番外的背景前半段,不过都没写完就是了,毕竟不能先于正剧......是吧?

过年就是要荡舟

三森抱起金背大红菊,听着堀绘梨子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远去,有些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阴阳师抱着花正欲走,一双温软的手托住了她的。 “三森先生,我帮你吧。”内田笑意盈盈。 也许是梦间琉璃灯的照耀下,三森灰茶一般的眸子随着光影流转渐次软了下去,她轻轻后退一步,低声说道:“这是土烧瓷,边儿棱棱角角的,仔细磨损了手。” 内田垂下柔软的眼睫——也被暖光镀上一层璀璨的金色,没有再追上去,转而深深向三森望了一眼,背过手往门外踱步。三森被金背大红菊挡住了些视线,瞧她背影不太清楚,足下步伐因此有些急了,因此没有迈过梦间侧门的小槛、一个趔趄。 她惦记着德井嘱咐的大红菊,袖口里爻线一出便缠紧土烧瓷盆,自己跌一下倒是没有什么关系。哪知内田并未走远,闻动瞬影而来抓着三森的领口使力一提替她稳住身体,好气又好笑:“三森先生!” 三森从遇到她过后便少有这样局促的时候,她向来沉稳自持、气定神闲,但今夜不一样,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拉着她领口的内田,在梦间打牌闲聊的那段时间早已经磨光了阴阳师引以为傲的冷静。或者说“故作冷静”更为恰当。 内田松开她的领口,语气听不出是埋怨更多还是嗔怒更多,“不是不让我帮忙么?” 三森却忽然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你长大了。” 内田一愣,脸一红,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她这句话,眼角余光瞥到被爻线缠着好好放在一边的金背大红,弯腰就去抱,一边抱一边说:“这是空丸要的吧?急着要么?我帮你一起送去……” 三森道:“也不是很急,德井只叫我记得给她送去。大抵明日送去也是行的。”她说着,接过内田怀中的花盆,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这个很粗,别弄伤了手。” 内田缓缓放开花盆,识趣地退到一边,轻轻“喔”了一声。 出乎她意料的是,三森将金背大红菊又抱回了梦间廊坊内。 “明儿个再给德井送去吧,我先送你回去。”三森接过鲛人侍者递来的手帕,随意擦了擦。又捞起内田方才脱在廊坊内的雪丝大毡,敛起衣裳下摆,这一次好好避开了门槛走向内田替她披上,低声问道:“你现在去哪里?” 此刻夜雪未歇,比起来时却小了很多了,内田轻轻仰着头望着三森微笑,指着不远处的玉響湖心亭,“还不想回去呢,三森先生陪我去荡会儿雪舟好么?” 三森没有大毡,她轻便惯了。额发间飞着几片晶莹的白雪,竟也不化。 “好。”她答应得很快。 有了目的地,三森便走得雷厉风行起来,她本也不是拖拉怠慢的性格,几步便走到了内田前面去,此时雪风自北往南而吹,对她二人来说正好是逆风而行,三森走在前头,倒是挡住了大半风雪。她走了一段,停了下来。 内田于是也站在她背后停了下来,裹着雪毡的手紧紧攥着,“三森先生?” 三森微微侧过眸子,背过手臂,月光染着雪色洒在一半的侧脸上,“雪湿路滑,拉着我的手吧。”见内田还在发愣,三森便牵过手,自然而然地十指相扣,一步一步带着她小心翼翼地走过湖边小径。 内田低下头,脸红到了耳根,又被寒凉的风拂过,几许发丝从毡帽间掉出来。 二人来到湖边,三森拉过雪舟扶内田先进去,自己随后取过火石引燃舟篷中的小炉,放上舱内早就备好的青杏绿蚁酒温上,不多时便亮堂又温暖起来。小舟四壁都紧实地扎着防雨雪的青油布,一时间把舟外的琉璃世界完全隔了开,只余下一个微微摇荡的小空间。 “还冷么?”三森望着对座的内田。 内田摇摇头,捧着一杯刚暖好的热酒,甜甜笑道:“不太冷了。” 三森闻言便捧着自己的那一杯青杏缕蚁酒站了起来,她靠过来的时候舟底波心荡漾,船身摇了摇。 “要靠着我么?”三森低垂着长长的眼睫似有若无地瞥着内田,“除了露在外面的手,我身上挺暖和的。”她一边说一边视线往下,“你穿这么少。” 内田扑哧一声笑了,搂过三森的右臂便软声反驳道:“三森先生还说我呢,我是妖啊,你穿得岂不是更少?”她说的倒是实话,妖怎会因为寒冷而生病?只是她自己天生惧冷不太舒服罢了,这样想着,手也像往常那样自然而然地朝三森怀里窝去。 三森下意识地想握住她伸过来的手,接触的瞬间冰冷的左手颤了颤,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要缩回。不料内田追了过去,不依不饶,与她左手紧扣,指节相错,分外缠绵。 “三森先生,我不喜欢这样。”她把脸埋在三森的肩窝,语气烦闷,“这么久了……今天才见面就推拒了我很多次。”三森讷讷地回头,被她四处散落的额发呵得有些痒,“……我没有啊。” “就有!”内田气鼓鼓地仰起头,“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她越说越不满意,竟重重一把拉过三森。 雪舟本就不适于乘载多人,对座俱是单人小垫,内田双膝跪在三森腰两侧,轻薄春衫顺着小臂滑落至肘间,她紧紧抱着她,委屈地控诉道:“你根本没有看过我。”她说完,软弱地坐在三森膝上,许是因为融了风吹来的霰子,睫毛乃至眼神俱是薄雾迷离,又随着雪舟不稳地晃荡,“……我很想你。” 她心脏跳得很快,又紧紧伏在三森身上,三森如何察觉不到?当即若化雪般淅淅沥沥地淌开情动来。她在这种事上意外的迟钝口拙,哽个半天才生涩地吐出一句:“你长大了,刚刚在席间看见你,差点没有认出来。” 内田本自委屈,一听三森这话却不安起来,胡思乱想道:难道是变得不是三森先生喜欢那种类型了?她急急推开三森,开始自顾自打量起来。 “堀姐姐给我量过身尺,确也是长高了,但我觉得没有怎么变化呀!”她难过地说,又不安地问道:“是什么变了?是好的那种变,还是坏的?” 三森握着她的手,认认真真地说,“哪有什么坏的?我的彩长大了,自然是越来越好。” 按照内田的性格,本会刨根究底地追问到底哪里有改变,但她注意力全被三森的说法带走了。 她说: 我 的 彩。 于是她安下心来,开始害羞。 三森全然是随心脱口而出的,自然不会察觉到自己的话与平时有何异同,只是日思夜想的女孩子此刻正跪坐在自己膝上,耳尖微红,眼神居高临下却又温柔似水,盈盈闪动着泽,难免会失神。 内田低下头来,额头抵着三森的,柔声说道:“三森先生才是变了。” 三森盯着她唇边若隐若现的梨涡,不由自主地分心想到会不会比杯中的绿蚁酒更醉人?她微微仰起头,吐息几乎就要洒在内田的酒涡附近了。“我怎么会变?我已经二十有八,成年许久啦。” 内田双手捧起她的脸颊,指尖在下颔与侧脸勾连的轮廓间流连,“你瘦了。这里,线条更紧绷了。”她说罢,试探着低下头在三森侧脸处轻轻落下一吻。“但是依然很好看,”她依然有些紧张,睫毛忽闪,含羞带怯,“你最好看了,这里好看,这里也好看。”她抚摸三森的指尖又上移到了眉骨处,随之而来的吻也像羽毛搔过般,三森眉尖轻轻一颤。 “哪里都好看。”内田晕红着脸颊,眼神下移盯着三森的唇,只看了一眼,却又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似的躲闪着离开。 玉響湖心亭越来越远,根本无人掌舵的雪舟忽然剧烈地摇颠了一下,舟篷中的灯火明明灭灭,荡出一点星子。 内田被三森压在身下,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她极少见三森如此突然而粗鲁的动作,有些惊异,但是不怕。 三森单臂撑着舟篷青竹手编的舱壁,细细凉凉的长发从肩头尽数滑落下来,挡住身后的烛光落下郁暗的阴影,灰蒙蒙的眼眸像是起了隆冬的大雾,她声音依旧冷峻清冽,喘息却有些促。 “还要。” 内田抬起手,将她一边的长发撩拨到耳侧,以便自己能看得真切。许是忽然被三森颠了过来困在舟篷角落挤着的缘故,她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发紧,“要什么呢?” 三森雾蒙蒙的视线牢牢锁着内田的唇,眨也不眨地盯着,理所当然,毫不避让。内田伸过双臂缠上她脖颈,微一用力却没有如想象中将三森拉下来——她全身僵硬,绷得死紧。于是内田便红着脸,藉着小腹和手臂的力量半抬起上身。 夜风吹拂,纷纷扬扬的大雪已经停了,仅有几片轻柔的羽雪摇摇颤颤地吻进湖心,细细索索的涟漪漾开眨眼就不见了。而不远处的雪舟却隐秘在夜色中,时不时重重晃开一下,更大的漪轮如同美人急舞展开的扇面。三森之前嫌内田穿得少,又只围一件大毡,现在却不耐烦地把雪毡一掀随意铺在舟舷的横梁上,抱着内田便让她坐在舷沿。吻若压在梅枝上的深雪几欲要把她压进湖里去。饶是知道三森绝不可能伤害自己,内田却紧张起来——她从未见过三森如此急迫而威压的一面,她俩一起掉进湖底倒是有可能的。 “三森……”她怕得紧紧拽住三森的后领,担心的话却被紧接着深舔而来的舌头堵得只剩吟哦。 三森仿若一只饿了不知多久急迫争食的幼兽,鼻息急促,攻势凶猛。来路上看见那一窝争奶吃的狗崽子猛然跃入脑海,内田不由得哭笑不得,便是在这一刻的松懈里三森压得更深,她本就纤弱的腰肢柳条一般弯折下去,春衫的系带已经掉了一头进湖里。内田绝不愿轻易弄湿自己的宝贝爪子,哪怕是人形也不,更何况是在这细雪未停的冬夜。她一个劲儿地缩腹挺腰,大半的力气倒是用在了和三森僵持对峙的过程中,唇舌的防线几乎全线崩溃。三森又吮又卷,巴不得夺尽她口腔里所有的空气。到了后面内田也不作挣扎了,她静静地耐受着,等着一吻既毕三森主动放开自己。 哪知三森却跟不用换气呼吸似的纠缠不息,不仅如此,因为内田的“主动配合”收腹坚持不掉下去,阴阳师的手也不再扶着狐妖的腰,转而绵抚而上,握住她随着呼吸起伏踊跃不止的胸。比起以前少女特有的盈盈不堪一握,如今可堪真是骨肉均亭,丰隆有致了。 -- 大概是个小番外,被我左切右切,心想不能先于正剧......是吧?

2018/04/17 无上的幸福与献给您的颂诗

“我是丧失了多少清晨露珠的新鲜? 多少夜星空的静寂滴下绿阴的树间? 春与夏的笑语?花与叶的欢欣? 二十年华待唱出的青春的歌声? ” 疏帘古画展春光,叶叶枝枝富贵香。自觉嫩晴天气胜,千年尚袭锦江黄。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四月是一个非常充满生机的时节,盛春之下,万花齐绽,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春日光已经挂在东边的朝霞中了。我是四月出生的孩子,亦钟情于四月。子博客里有一句话:长夜如年,忧心如捣,笼闭一室,枯坐凝思,泣对春光。很神奇的是,我总把四月与我的死亡紧紧联系在一起。这里的“泣对春光”原本是“泣对秋光”,后来又被我改了。我莫名觉得,盛春色彩的绚烂,音调的铿锵,从头到尾被一种幽郁而神秘的情调支配着,像一阵深山中的骤雨,又像一片秋夜里的铁马风声。所以“春”正是对应着“秋”了。lof上的潮生不过是一个写一点自己喜欢的角色的同人文的作者罢了,有缘的你点了进来,可能会觉得我写得还行,或者也会觉得忒矫情,但总归是有缘的。我喜欢的一个写手有一句话:世界是深海,一片漆黑,大家都有自己的小灯。这光勉强照亮自己,游得远些说不定什么也找不到,把光弄亮些说不定什么也看不到,但人们还是很乐意花精力去四面八方观望的,万一能碰见同类……万一我俩的光映衬在一起,特别好看呢? 所以稍微留意过我的朋友们也许会发现,我对海德格尔与荷尔德林情有独钟,在四月的死季里诗意栖居。诗人写诗,意味着深入到自我里面去倾听,一直深入到那自他存在便亦存在的、一直被言说的崭新的内容里面。只有当个人穿过所有教育习俗并超越一切肤浅的感受,深入到他的最底部的音色当中时,他才能与艺术建立一种亲密的内在关系。“但在那时,我早已不惯于写诗了———但是有一次,在一个冬天的下午,望着几架银色的飞机在蓝得像结晶体一般的天空里飞翔,想到古人的鹏鸟梦,我就随着脚步的节奏,信口说出一首有韵的诗。由于这个念头,于是从历史上不朽的精神到无名的村童农妇,从远方的千古的名城到山坡上的飞虫小草,从个人的一小段生活到许多人共同的遭遇,凡是和我的生命发生深切的关连的。于是在那时忽然真正看到春天,看到鲜活的生命。” Blooming. 现在我觉得,死亡是艰辛的,但且充满补偿,使人们慢慢察觉到一些永恒。 诗人偶开天眼,看见并铭记不可见的事物。暧昧的意象、曲折的语法、过分含蓄或张扬的姿态每每暗示他们从天启的路上岔出,甚至回到他们所不应再欲求的“前世”。追根究底,所谓的抒情性是一种意在言外、另有所思的旁白或现实话语的灵光乍现。 像月亮一样,生命确实有不断背向我们的一面,但它不是与生命的对立,而是生命的补充,使它达到完善,达到丰盈,成为真正完满和充实存在之球。 我安排我在自然里,像退化的蝉蛾。向外摄取异域的营养,向内在挖掘自己的魂灵,要发见心灵的眼睛和喉舌来凝视这世界,将真和美歌唱给寂寞的人们。待到那时,我已然在四月艳阳中感到无上的幸福。 如果我的文字能给陌生的您带来一点点温柔的感同,哪怕瞥见盛春金色的光辉只一瞬间,那么就真的非常好了。 人间何处有神仙,轻暑单衣四月天。 风光暗换人双鬓,一别故乡廿四年。

【彩派】今夜一酌(上)

提起彩派那就是,now,你俩给我kiss! —————— 内田从烤箱里取出蛋糕,小心翼翼地剥落模具,反扣在恋人亲自挑选的镌丝骨瓷盘上,细心地开始了最后的裱花。然后听到了大门开启又关闭的声音。她没有回头,算算时间,堀也应该下班回家了。 系着奶白格围裙的腰被人从后面抱住,熟悉的香水味轻轻笼满全身。堀格外偏爱Dans la Peau皮革融合夏日甜花的气息,冷艳又柔美的沉醉。 “彩......”堀揽紧她的腰髋,深栗色的大长卷柔柔垂落,鼻音轻软撒娇,“你在做什么呢?” 内田笑意盈盈,没有答话,偏过脖子躲开她长发掉落脖颈若有若无的呵痒,洗得干干净净的裸手拿起一小块切边剩下的蛋糕底,沾上奶油便回喂过去。堀就着她的手吞下蛋糕,不及细细回味那入口即化的甜蜜,抓住内田将要放下的手腕便意犹未尽地舔上沾着碎屑和奶油的手指。于是恋人咯咯地笑了,稍带抱怨地嗔道:“绘梨子~” 堀仔仔细细地舔干净她的手,奶油蛋糕的甜香着实诱人,她尚觉不够,又握着内田的手伸向瓷盘那刚匀得齐齐整整平滑细腻的奶油面,内田惊呼一声:“绘梨子!”用心准备许久的蛋糕已经被翻搅出一个涡儿。堀拉过内田重新沾上奶油的手,津津有味地继续舔。 “不要这样啦!”内田语带埋怨,却笑得更加开心。 “不要哪样?”堀一边舔一边笑着反问,把舔了一半的手递到内田唇边,“彩彩也尝一下嘛。” 内田笑着只顾摇头,堀锲而不舍的坚持着,经不住她一阵阵的央求终于妥协:“好吧~”稍微伸出舌尖舔了舔,浓浓的甜蜜瞬间蔓延到整个口腔,刚想问堀是不是糖放太多了,她便被恋人一下子翻转过来。 右手被拉起来,反扣在厨房雪白的瓷砖上,对方深栗色的卷发随着稍显激烈的动作跌落在内田高高仰起的脸颊上——堀绘梨子还没有换下高跟鞋,非常狡猾地占据了绝对身高差的优势。她一边亲吻内田,一边用空出的那只手把身边还没有来得及裱花便被弄得乱七八糟的蛋糕一块一块地挖起来,趁着换气的间隙喂到恋人嘴里,然后再深吻,唇舌纠缠间两人一起吃下去。堀紧紧握着内田右手又十指相扣,指缝契合。她刚刚搅拌完奶油的手上还有残余的奶油,于是紧扣着的两只手也黏黏腻腻的,空气也似乎被搅拌得甜蜜起来。内田被她亲吻得喘不过气来,左手攥紧堀贴过来的衬衣下摆,几下解开最后两颗扣子探入内里,滑过堀纤瘦而不失肉感的腰肢,勾着缠着握着,又沿着肚脐的凹缝直往下钻。堀低腰牛仔裤系着细细的装饰皮带,内田垂下眼睫灵活地挑开她皮带始端的铜扣,毫不客气地往里摸去。 堀被摸得闷哼一声笑起来,更紧地低头压迫着她深深吻着,紧贴身材的修身牛仔裤一时半会没那么容易被拉下,只堪露出棱角分明的胯骨,内田揉了两把觉得有些硌手,转而又抚向她柔软的腰腹。 一吻既毕,她俩互相抵着彼此前额,望着对方的视线缠绵。 “瘦了。”内田皱了眉,如是评价道。堀的裤子斜斜垮落着,内田抚弄着堀前腹的手往她腰臀后方移去,沿着她尾椎骨又往若隐若现的裸白臀缝里探,爱不释手地揉捏着。充满恶作剧意味的指尖划过带出战栗,堀只觉得鸡皮疙瘩从尾椎一路打向后背颈椎,喘息更甚,长长的刘海落下几丝,又与内田的鬓发相互纠缠,逆着午后的暖阳打出柔顺质感的金色光芒。带着甜点气息的呼吸喷洒在彼此唇畔、脸颊,一样的嫩白脸颊泛上瑰丽的绯色,一样的亲得艳红的带着水泽的唇,一样的心跳,一样的渴欲静静燃烧。 “很美味。”堀嗓音灼灼低沉,笑意盈盈,“彩的蛋糕。” 内田亦只是笑,并不追问。堀揽过她的腰,又把她整个人转过去面对厨房的水台。于是内田站在前面,堀站在后面替她拧开水龙头,温水涓涓淌下,淋过两人的手掌心。堀替内田打上樱香洗手液,仔仔细细地替她冲洗沾满奶油的手,两双漂亮修长的手彼此重叠,滑腻的指缝再三纠缠。洗干净,擦干净,再拢起内田弄得有些凌乱的发,堀咬下自己手腕上的橡皮筋,给她松松软软地扎了一个马尾,细细绒绒的碎鬓又给仔细整理到耳后,然后亲吻了一下内田的耳垂。“继续做饭,出去等你。”堀一边整理衣衫、重新系好腰带,一边出厨房门,还不忘给看着她的内田抛了一个回眸电眼。

【彩派】宿敌

——献给那双在我漫长颠沛里伸过来的手。 最暗的夜,最亮的光。 1 秋季的韩国转校生来东京这所高中报道的第一天,就和她的新同桌互相翻了个白眼。 由于家庭工作变动的关系,堀绘梨子在红叶转深之际随着父母来到了这里的女子学院。换上绀蓝制服,深红领结褶皱分明、一丝不苟地系着,入学的头一天,一口日语还微微有些生硬的堀几乎没有怎么和同班的同学讲过话。 那时正好迎上了阶段考试的前一周,优等生堀心中全想的是要如何在日韩教育忽如其来的切换间迅速调整过来、尽可能拿到好看一点的成绩回家给母亲看。她进的班级学生人数正好是双数,于是便在简单而略显生涩的自我介绍后由老师安排暂时坐到了教室最后一排的空位上,没有同桌。 然而那个十月,考试渐近,大家心态多少有些浮躁,又遇到转校生入读,那个年龄段向来八卦而多嘴的女生风气中,“韩国混血”、“美人”、“家境优渥”、“成绩优异”等字眼早在堀真正进学之前便传得风风雨雨、沸沸扬扬。于是,在转校生站在讲台上弯下腰朝同学鞠躬之前,教室里都是一派掩盖不住的腾腾喧嚣。堀抬起头,余下的目光除了艳羡、倾慕,还有她自有记忆以来便脱逃不了的嫉妒。除了—— 内田彩才睡醒,打着哈欠磨蹭着抬起头的时候,转校生已经从讲台经过自己走了过去,她俩余光有片刻的交接,如同深秋枫红随风而散一般转瞬即逝、不可触碰。像是从某部纯爱校园漫画、或者偶像日剧里走出来的,神情冷淡眉目惊艳的混血少女,嵌进午后晨昏浅浅荡荡的白日光里,空气摇晃得清泠悦耳、哗啦作响。 啊......看起来很麻烦,是完全不同的type呢。内田撑着懒洋洋的眼皮,斜睨了一眼堀挺得笔直的背影,在心里如是评价道。 内田从小便是一个过分活泼的女孩子,与端秀清丽的名字不太一样。她生于七月的盛夏,性子也如同那个节令熊熊燃烧的烈火骄阳一样爆裂夸张,比如跟男孩子一起翻墙爬树,掏空一整个夏季的蝉蜕,比如趁母亲不在的时候拉着妹妹玩泥堆沙,腿上叮满大大小小的红疙瘩,四大关节总是伤痕累累,必定要裹纱布。念东京都的女子学院以前在群马太田的乡下国中曾因一时负气跟人在操场上进行机车对决,结局当然是被抓个正着的风纪部检讨。但她很得意,那以后自诩大姐头,背着老师偷偷染黄发尾,校服衬衣第二颗纽扣从来不扣,不常晒到太阳的脖颈天生白皙,藏着俗套的劣质金晶项链。 她们坐得很远,第一印象看起来也像是朋友圈绝对不会有交集的类型。哦不,应该说,她俩各自都没有什么可以称之为谈得开的圈子,至少暂时来说是这样。内田太过特立独行,男孩子一般的不羁随性与女子学院特有的温香软腻有些格格不入。而天生优渥的堀骨子里带来的淡漠傲慢比起前者更加令人退而远之。这并不是相处时间的问题,内田与堀阴差阳错成为同桌后的一周后,依然没有见她和谁特别熟过或者有逐渐熟络起来的趋势,她亦从不参与课后女孩子聚堆的活动。然而作为旁观者,内田也不觉得奇怪,堀绘梨子那过分完美导致“不真实”的梦幻形象,就不适合和一群无聊八卦的女生叽叽喳喳。 本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浅薄相遇,不需等到毕业后便已经注定不会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关系,唯一令人感到讶异和气馁的,是安排座位时的理由。内田与同学起了摩擦,她是如何典型的狮子座火爆脾气,只因旧同桌解题时晃桌子,便与之吵了个不可开交。在老师不太耐烦地使劲拍桌子制止更深远的争吵之前,内田便提着书包“哐当”一声把同桌的书本、练习册、笔盒稀里哗啦扫下了桌子。 结果便是,老师怒不可遏地作出裁决,调换座位。 于是堀绘梨子在这个透过教室透明玻璃窗扉可以望得见秋日红叶的时节,略带厌嫌地迎来了转学后第一位新同桌的到来。 那时,内田彩拖着因为打架而被踩了一脚的黑色通勤包,因余怒未消而没甚好脾气地对优等生说了一声“内田彩,多指教”。而堀绘梨子只是微不可觉地点了点头,并不太想与她扯上太多关系。如果是平时,内田多半也就付之一笑转头便忘了,然而好巧不巧,坐下的那一刻她与堀再一次眼神交接,而后者立马转过了头去,不声不响地看着窗外的鲜红枫叶,异常冷傲的轮廓清晰得连脸上纤微的茸毛都毫发毕现——又被清秋冷日光镀上晶莹,那个不屑一顾的自负姿态激怒了正在不爽头上的她。 正如后来经常被闲得无聊的女生说三道四形容的那般: “真是傲慢的人!上次杉崎姐向她示好,想要把她拉进大家伙儿里一起玩,她竟然无视了,杉崎姐拦住她再问,她竟然冷冷地说什么......‘你很碍眼’!”似乎觉得难以表达慷慨激愤的心情,女声再次强调,“她竟然——她竟然这样无礼诶!” “真是太差劲了!以为自己是谁啊!不就是长得好看了点,又是混血吗?神气什么劲!这样刻薄一定不会有男朋友啦!” “就是,我看她最好还是要小心点,惹怒了大姐头,没有好果子吃!” 内田刚从天台哼着歌儿下来,百无聊赖地趴在课桌上,漠不关心地听着那群趁堀出去图书馆大肆编排鼓动的女生碎嘴,懒懒地打了一个呵欠,然后幸灾乐祸了起来。对于堀绘梨子的傲慢无礼,身为同桌的她自然深有感触,忍不住插了一句嘴:“优等生堀同学怎么可能跟你们这群闲着没事嚼舌根的人一起玩呀?人家入学的第一天可就跟我飞了一个白眼,不得不说,长得好看的人就算翻白眼也好看,哪像......”内田顽劣地勾着唇角,恰到好处地闭了嘴,暧昧地四下打量着那几位聚堆的女生,啧啧咂嘴。 她这话一出,那群女生当即变了脸色,已有一位领头的想冲过来和她理论又被同伴阻止。 那人涨红了脸,忽然又松了一口气,酸里酸气地怪笑道:“内田同学这样的,堀也看不上吧?明明是同桌,却完全谈不来的样子呢。” 内田无所谓地耸耸肩,应适宜地想起了初遇当天堀不咸不淡地看了自己一眼,旋即被盛怒的自己竖了一个中指,满意地看着那张清美精致的脸上表情瞬间倾崩,紧接着——一个嫌恶极其的白眼。 向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的内田当即也甩了一个白眼回去。 2 秋雨过后霎时天就放晴,且忽然夏日回暖般,这是一个烈日烘烘的午后。 原本以为可以逃得过两节过量运动的体育课安心在教室里睡觉的。内田躲在教室窗边的窗子边眯了眼睛,她闭眼的样子,很像是老家那只叫キキ的猫。日光透过明亮的玻璃在薄薄的眼皮上蒙上一层红,于是半梦半醒间的内田又猛然站起身愤愤地把窗帘拉上,巴不得这一拉拉来乌云,又再挤出几滴前日那般凉爽雨水来。偏偏彩虹朗映晴空万里,内田被晒得昏昏沉沉的,迷迷愣愣一声呓语嘤咛。吃剩下的便当随便摆在桌子上,又因为妨碍到她睡眠被随手推到旁边的桌子上。堀绘梨子旋着饮用了一半的纯净水回教室拿湿纸巾擦汗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自己桌上碎碎黏黏的海苔三明治、干吃快餐面碎屑还有各种薯片泡芙挤堆在一起的盛况。 “内田同学。”异常冷漠又好听的声音响起的那一刻,睡眼惺忪的内田好半晌没有反应回来是谁在叫她。这也无怪,成为同桌的第一个星期,她俩由于初遇的不快没有任何交流。而课堂上堀主动举手回答老师问题,向来都是从课堂开始的第一分钟恍神到下课铃响的内田终于第一次注意到时,群马大姐头在心里赞道:不得不承认,这声线非常对得起她的外形。但在当时赞美完了三秒之后,她就忘了堀的声音。 印象中堀绘梨子还从来没有主动开口叫过任何一个同学。 “诶?诶?啊!是堀同学啊。”内田深感殊荣,热情地回应道,然而趴在课桌上的身体依然被太阳晒化了似的一动不动,连侧脸都懒得侧过去。 对于内田来说,堀绘梨子的美感实在太过大众,白皙纤瘦,精致长眉带着不妥协的天生清傲,素颜也依旧华丽的双眼皮,睫毛很卷,长而密,高巧的鼻,形状姣好的唇。骨子里散发着一种不合群的孤僻感,纯爱校园漫画里会令人想要拯救的“深沉”主角,只可惜,内田的童年只有盛夏蝉鸣,沙扬淤青,她从不看少女漫画。而且由于先入为主的偏见,她认为这不过只是一具漂亮矜傲的空壳罢了,内田认为自己注定和这样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无话可说。 而她的判断虽然自我,却确实没有什么大偏离,堀的然不合群,唯一参加的社团是学院的舞蹈社,据说她同时报了三个舞种:芭蕾、爵士和街舞。 内田也不合群,但是她二人的不合群从一开始便基于两种截然不同的履历带来的框架感——内田讨厌框架,但是又不得不承认人无往不在枷锁之中,与外界那种平和而单纯的“不太能融得进”相比要尖锐得多。所以,堀和内田这两个不合群的人,面对彼此时更比那些千篇一律的众流更加针锋不入。 堀不悦地挑起了长眉,若是平时换成任何一个别人,她绝对也只是沉默地把东西拿开而已。但是这次的对象是内田。她本就因为离开熟悉土地来到名义上的祖国陌生疆域而感到短时间内难以排遣的渺茫寂寞,无论如何,为了不让父母担心而强打精神振作起来的心情在入学第一天便被素未谋面的新同桌恶意满满的羞辱抹杀殆尽。堀性格凉淡,脾气也不算有多好——但总归还是在良好家教所束缚的礼貌范畴内,独独只有内田,她觉得她俩天生反骨,就连同处在一起的空气都逆旋扭曲、发出令人不悦的咯吱咯吱声。 内田又何尝不是,这不,她连眼皮都懒得抬,看都不看堀一眼,也早就把自己堆了人家一桌的便当残余忘到了九霄云外,谁让此时暖阳怡人、午睡正好呢? 堀忍无可忍,一把提起内田校服衬衣的后领,纤瘦的胳膊意外的有力。内田被忽然的蛮力拽起之时,脖颈间挂着金漆圆镜的项链从领口落在胸外、显露出来,漆面已经有些掉色斑驳了。 目光对接,严厉的,和迷瞪的,下一秒,全部变成愠怒的。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3 讨厌一个人需要什么理由么?当然不需要,一旦先入为主地讨厌上某人,无数“欲加之罪”的理由便冠冕当皇地罗列出来了。 比如说,堀总是在考试时无意识转笔,当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也不会由任何一个埋头认真写试卷的学生察觉,除了内田——因为这不学无术的家伙草草地写完会写的屈指可数的几道题目,又连蒙带猜地涂完厚厚题纸上的黑方块,百无聊赖之中,视线便被堀转笔的姿势吸引过去。 堀绘梨子其实长着一双分外好看的手,指节白皙,骨架颀长,青色的淡淡血脉像是蜿蜒的美丽河流静缓地淌过凌厉锋感的手背,总觉得像是某种贵重白瓷,摔一下就会裂了。现在,她思考的间隙中,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黑色签字笔,晶莹圆润的指甲盖光洁剔透,这双手的主人一定没有做过任何重活累活。内田盯着堀绘梨子转着笔的手,视线从手背的骨架绵延到指尖的端点,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一般。没来由地感到鄙视,果然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千金大小姐。 堀已经很努力地在这段时间学习了,无奈日韩高中课标要求学习的内容相差甚远,她盯着数理试卷的最后几道计算题,终于还是犯难地皱了眉。解不出题那种昏昏沉沉的困惑烦闷,从小到大身为优等生的某种与强迫症同质的苛刻自觉令她倍感压力,在这样神经紧张、过度焦虑的状态下,她下意识地把手放进嘴里咬起了指甲。 内田刚刚坐到新编排的位置上时,虽与新来的转校生有片刻的龃龉,但她的脾气同样也如同夏日暴雨那般倾盆瓢泼后万里晏清碧空如洗——立马忘了,忘了到底是迁怒还是真心看不惯堀,同样也忘了就自己的无礼向堀道歉。她够没心没肺,不一会儿,便自顾自新鲜地打量起这位貌美如花的新同桌来,接着便发现她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副没表情的面孔。偷看得久了,内田也从那不露声色的矜持稳重中品出一丝极难察觉却别有风情的美人愠色来。堀脸色其实不怎么好看,显然是被自己忽如其来的中指触怒了,但又由于天生清美端秀,那分淡淡的怒容像是雨后凛冽的白梨花轻轻摇摇、不多时便消隐在雾气中了。于是难能可贵本来准备道歉的内田大姐头又把道歉的事忘到九霄云外,自得其乐地欣赏起她的表情来。 怎么会有这么好玩的人?明明生气得恨不得把我一耳刮子打飞,却摆出这种苦大仇深又要尽数吞咽隐忍的微妙表情。只可惜,那样的“趣事”仅仅持续了一个下午,第二天狭路相逢时,堀绘梨子的视线仿若从来没有认识过内田彩这号人一样。那令内田念念不忘的清美怒容也就轻烟一般荡散在梦里、不可追忆了。 讨厌一个人需要什么理由么?当然不需要,一旦先入为主地讨厌上某人,无数“欲加之罪”的理由便冠冕当皇地罗列出来了。 内田觉得堀绘梨子这个一整天都不苟言笑的哑巴、面瘫、感情认知障碍最令人讨厌的就是:她再也不露出那种好玩的表情来了。 她一边嫌恶地看着堀,一边如是想着,于是便正好撞见解不出数理计算题的堀皱着眉咬指甲的样子。顿时跟发现了什么超级有趣超级好玩的事情一样,兴致勃勃、更加热切地打量过去。 人的第六感、尤其是十六七岁的少女的第六感总是尤其敏锐,堀只觉得左边脸颊莫名其妙地热辣起来,不甚舒服地用她那漂亮指尖挠了挠——左手指甲尚没有被她咬掉,内田已经注意到,非常非常想看她刚刚由于焦虑一直摧残的右手无名指是不是已经变得坑坑洼洼了。堀轻轻抚了抚滚烫的脸颊,终于回过头,于是没有早一秒、也没有晚一秒,刚刚好撞上内田憋笑憋得弯弯的眼睛。 目光对接,惊讶的,和促狭的,下一秒,全部变成愠怒的。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4 即使如此,内田很偶尔的时候也会觉得和她做同桌还算不错。堀绘梨子不愧是从小练习舞蹈出身,内田只需要稍稍把身体往左后偏移一点,同桌那永恒挺直如同一株高傲小白杨的脊背便与讲台正侧形成一道神圣不可侵犯的夹角——嗯,再把耳机线从制服袖口内侧绕出来,假装撑着头做笔记,内田便可高枕无忧地神游物外了。她舌尖托着苹果薄荷味的润喉糖打着转儿,翘起的足尖随着音乐的节拍打着点。打从成了仇人的第一天相遇开始,她俩的课桌便拉开一道半掌宽的罅隙,相看两厌。 内田不爱学习,但多少还是忌惮着老师的,她可不想放学后又去风纪部检讨,麻烦得很。所以点节拍的动作很小,她又够精,所以整个教室,除了旁边的堀绘梨子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发现她的小动作。 堀原本也不应该注意到的,她俩课桌根本井水不犯河水,便是内田点节拍导致课桌轻晃,也传感不到她这边来。然而真奇怪,优等生的视线从来不会离开老师和黑板,听讲记笔记也一个不落,视角的余光也最多能瞥见教室窗外的红枫,但她莫名地就是知道。水笔在护眼自然泛黄的稿纸上写写画画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响,恒等条件下的待定系数方程规规矩矩地列成一排一排。眼看马上就要越过瓶颈解出未知数x,内田的凳子开始得意忘形地左右摇摆,扎得松松的三股辫不小心扫在堀光裸的小臂上那一刹那,后者如同触碰到了什么唯恐避之不及的雷区,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堀同学?”数学老师讶然的声音适时响起,“有什么不懂的吗?” 果然是因为和优等生对话的关系么,这谢顶老头子向来对我可没什么好脸色,内田撑着半臂,幸灾乐祸地看着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堀。 “呃......” 内田单方面地认为堀显然是不会说谎的类型,和张口胡言乱语的自己截然不同,不过也太蠢了吧?然而内田内心的冷嘲热讽尚未结束,堀顿了顿,恢复了静稳的表情,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事实上,有问题的是内田同学。” 内田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判断失误,这个表面上循规蹈矩的乖乖女竟然出手就是这样一个狠招成功把祸水引到了自己身上来。堀端持冷静地侧过身子,不多不少,恰好把内田藏着耳机线的那截小臂暴露出来——来不及收回的白色耳机线在深绀制服的衬照下格外显眼。内田迎着老师的怒视站起来的时候,愤恨地朝堀瞪了一眼,优等生依然是一副毫无波澜的表情,深褐的眸底暗藏一丝揶揄。 那节课后当然没有什么好结局的内田按学生守则的要求上缴了播放器和耳机。回教室的时候,她重重地经过了整理着待定系数法稿纸的堀,三股辫因为步风再次扫到了同桌的手臂。堀抬起头,看到逆着黄昏郁光的女孩子脖子上都是绒绒的散发。 “你够狠,等着瞧。”内田脸色几可用阴沉来形容,由于愤懑憋红了眼角,太过用力攥紧的手指关节咔的响了一下。 堀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把书本装进皮质通勤包里,斜跨在肩上,神情冷淡地盯着内田——她比这位群马“大姐头”略高几公分,刚好是微微有些压迫感的傲慢俯视。 “借过。”堀轻描淡写地说道。 更别说形影不离的密友,光是做普通好友都是要看缘分的,当然也在于双方的标准。比如内田,绝对不会容忍这种损人不利己的祸水他引手段。又比如堀,绝对不会容忍静谧专注的思考过程受到一丝侵扰——姑且不算初次相遇便毫无礼仪可言的羞辱。她们几乎可以说是从骨子里互相看不惯对方。然而,成为这种锱铢必较的宿敌也是需要缘分的,某种意义上来说,几率之珍惜渺茫等同于亲密无间、尔汝之交的密友。 内田的指关节又被捏响了一个,堀在心里计算着内田动手打人的概率。若是这不讲道理的小流氓混子当真如此蛮横无礼......她捏紧椅背思考着如何自卫。换成是以前任何时候,堀都不可能作出当堂告密的事情,她不喜欢招惹别人,仇人和朋友对她来说都是不必要的麻烦。但她却在那个红枫枝枝蔓蔓摇摇落落的黄昏被内田恶狠狠的警告激怒了,愈加倨傲地盯着内田,幽深的瞳孔浸润在夕阳暮光中逐渐变得剔透,也因此更显冷酷轻蔑。 内田到底不是什么真正的“不良”,她在当时剑拔弩张的气氛里堀绘梨子冰冷的视线中品出一份独特的趣味来,不合时宜地想到:堀同学还是生气起来更加好看。于是她忽然又笑了,紧接着又欣赏起堀绘梨子莫名其妙的表情来,她一定把她当个疯子在看。 内田笑得差点掉眼泪,蓦地止住,拎起自己灰头土脸的书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教室。 5 堀走出校门的时候,夕阳最后一丝金光正堪掩映在远处地平线与电线交错纵横的凌乱边界上,天色已经晚了,今天放学离开得比平时要迟,最近天气也一直不好,一临近到夜落时分便非常冷。堀紧了紧制服上衣的纽扣,迅速往电车站走。 前面亮着冷光的自动贩售机对面的大树下几个黑影一闪,朝优等生的方向缓缓走来,为首的人交错双臂,靠近的时候堀闻到一阵难以忽视的烟草和香水味。 “堀同学?”高年级女生的语气似笑非笑,“还记得我么?” 堀绘梨子不想跟她多作纠缠,准备绕开却又被两侧的同级生拦下,“杉崎姐问你话呢。” 于是堀转过脸,终于从路灯稀薄浅淡的昏黄阴影中辨别出女生的轮廓来,有点眼熟,但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了,她一向是寡淡疏漠的性格。于是沉默。 来人有三,她一人落单,四周的街道空空旷旷,不管是退回学校的安保区域还是进入人多的电车站,都有一段距离。以最快的速度辨明当前的局势后,她开口了:“有什么事?”声音不卑不亢。 被称为杉崎的高年级女生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忽然笑了出声,于是她身边那两个小跟班也迎合着笑起来,在泛寒秋日傍黑听来尤其刺耳。 堀没有后退半步,冷静地说道:“我身上带的钱还剩一些,可以全部给你们,也不会告诉警察或者老师,请不要伤害我。” 6 内田把身上仅剩的几枚硬币投入自动贩售机,白天带来的水壶已经被她喝干了。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喜欢喝暖意融融的甜茶,然而今天好像已经售空了,于是退而求其次按了热咖啡的按钮,然而运气一点也不好,只剩冷的了。内田皱皱眉,最终妥协了。拎开便利拉环的时候,正好看到不远处的堀被附近臭名昭著的不良少女围堵住的情景。 要说是不良,其实也不是什么能搞出大事的料子,最多是仗着人多欺负弱小摆个架子罢了,见了老师还不是低着头躲。她小啜了一口咖啡,味道不如以往,冷的有些涩口。下一口便一饮而尽,擦擦嘴,把空了的铁皮罐头朝街对面抛去。 内田数学学得很差,好吧,她其实每一科都很差,但是这道抛物线不可不谓之精准至极了——恰好打在杉崎锃光发亮的黑棕小皮鞋上,几滴残余的咖啡渍溅到不良女生雪白的衬袜上。 杉崎正点收着堀递来的钱,冷不丁被咖啡罐子砸中,又惊又怒,“谁?!” 内田早已把身形掩在了贩售机后面的阴翳中,瞅准那三个不敢单独行动结伴过来试探查看的时机,从另一侧绕开,径直冲出去,不待堀绘梨子反应过来,拉着她的手便朝前疾奔。 “跑跑跑!”她拽紧同桌的胳膊,一鼓作气往前面奔逃,街道对面有一座大型商场,到了那边就很好甩开那几个家伙了。 堀被她拉着,不甚擅长体育运动的她跑得差点背过气去,十六年来第一次像这样没命没前途地跑过,现在正扶着商城休息厅的倚栏大口大口喘气,清秀白净的小脸涨得通红。她通勤包的拉链还没有系好,好几页演算纸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内田比她好一些,但也呼吸急促,制服外套的扣子掉了一颗,滑稽又突兀,于是她索性把所有扣子都解开了,就这样大敞着。内里那件衬衫依旧没有扣第二颗纽扣,深红领结拉得松松散散——她明明是堀绝对不会赞同认可的类型。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她俩便从昏黄黯淡地安保死区跑到了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商场。如同之前所言,成为她俩这种锱铢必较的宿敌也是需要缘分的,某种意义上来说,几率之珍惜渺茫等同于亲密无间、尔汝之交的密友。而如今这场奇妙的奔逃之后,互为宿敌的二人之间又增添了一种更加难能可遇的缘分。是好是坏呢? 姑且算是好的吧,嗯,是吧? 内田高高地仰着脖子出着气,下颔与光洁的脖颈之间形成一个不可多得的秀气夹角,她眼神尚处在剧烈运动后的短暂失焦状态中,“喂,你怎么真的招惹上那个麻烦的不良大姐头了。”她又缓了缓,说道:“不过这也是难免的,谁叫你那么臭屁。” 堀绘梨子气息未平,内田以为她不会回答自己,但她竟然开口了:“我不认得她。” 内田扑哧一声笑出来,一边笑一边点头,“是了是了,她就是觉得你不认得她所以才找你麻烦来着。” 堀说:“为什么一定要认得她?” 内田耸耸肩,回答:“不知道,有毛病吧?” 堀点点头,说:“有毛病。” 即使是同桌,内田也不常听堀开口说话,没有听过她评价过任何一个人,更没有听她如此平静冷淡正经地评价一个人“有毛病”,一时乐得拍膝。内田本来就是纵声大笑的性格,此刻颇有些前仰后合,一直挂在脖颈间的项链从衬衣领开口处滑落出来。堀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了,忽然问道:“那是什么?” 话一出口,她和内田都愣了。 堀绘梨子从来不是对除自身以外的旁人有兴趣的人。 如同之前所言,成为她俩这种锱铢必较的宿敌也是需要缘分的,某种意义上来说,几率之珍惜渺茫等同于亲密无间、尔汝之交的密友。而如今这场奇妙的奔逃之后,互为宿敌的二人之间又增添了一种更加难能可遇的缘分。而现在,这场奇异的缘分阴差阳错把她们拉到了天平中心一个极为微妙的平衡点,也许,从一开始就想问了也说不定。 天生冷感的堀同学人生第一次促膝长谈留给了当天下午还差点大打出手的宿敌。 7 内田因为上课听音乐而被没收的播放器和耳机,被告知学期末结束之前不会归还。然而在一周后的体育课,她又偷偷翘掉来到座位准备睡个懒觉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面上放着一个精致小巧的白色礼物盒,拆开的。 空旷的教室里再无旁人,除了一边转笔一边挂着半边耳机的堀,她没有写作业,也没有看书,只是望着窗外的红叶发呆。 “堀同学?”内田惊讶极了,万万没有想到堀绘梨子也翘了课。 堀绘梨子应声抬头,看了看内田,又垂下了长长的眼睫,这个角度望过去的话,总觉得她眸底好像都染上深秀的枫红了。她没有答话。 内田已经习惯她寡言少语的性格了,便不在意,拉开椅子坐下。她的桌椅是靠窗的那一套,坐下来之后挡住了大半的红叶。于是堀收回视线,静静地看着她。内田刚好逆光,少女素净的脸上没有化妆,脸颊的小痣随着秋枫淡淡地交变着的光影若隐若现,她今天没有绑三股辫,长发散开在肩膀,清清爽爽。 堀看了好半晌,忽然说:“剪头发了?” 内田毫不夸张地把嘴巴长成O形,“堀同学?你是第一个注意到的观察得这么仔细的人诶!昨天家里片区停电,点蜡烛的时候不小心把发尾熛了一点,索性便拿着剪刀咔嚓咔嚓几下剪掉了。”她右手两指屈伸作剪刀状,“就没有扎辫子了。” 堀点点头,欲言又止,半晌,别过脸去。 不知道堀是不是出于路见不平英勇救美的内田的崇拜,哦不,感激,也不知道内田是不是觉得堀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近人情呆板无趣,总而言之,那之后的一个星期,宿敌们相处得很和平。那一夜后她二人甚至生出了一种类似于“共历险患难”的奇妙默契,内田会主动跟她打招呼,而堀也会在上课她走神时,有意无意地把腰板挺得更直。 “这是什么?” “这个给你。” 女孩子们是同时说出这两句句式结构也差不多的话的,与此同时,两只身穿同样制服的手,同样地指着桌上拆开的礼物盒子。 堀没有再解释什么,在内田马上就要穷追不舍发出询问的瞬间,没有早一秒、也没有晚一秒地把剩下的那半只耳机塞进了她的右耳。 “你的歌声......很好听。”她偏开头,语气有些不自然,不待内田询问便立刻解释道:“不是故意偷听的,是你听歌时总哼得很大声。” 内田微微睁大眼,旋即开朗地笑了。“你的意思是,我听歌时会唱出来吗?” 堀点点头,“戴着耳机的你察觉不到吧?” 内田摇摇头,又说:“光是听那种压低着嗓子哼哼的,怎么能判断出我唱得好不好?” 堀本意也只是由衷赞美罢了——虽然莫名其妙的,不想内田却在这个问题上较了真。于是她为难了。 8 内田还是邀请堀去了自己打工的酒吧,两人的学生制服在灯红酒绿中有些格格不入。酒吧的老板在看到内田的那一刹那便招呼了来,于是她二人被邀请到了后台的职工休息室。 堀白皙的手指握在柳橙汁的玻璃杯上,视觉上呈现出某种奇异的半透明,她非常惊讶地看着内田举着一杯啤酒豪饮而尽。 “你这样喝没事吧?” “没事,独唱之前多少有点紧张,就会喝点啤酒。你放心,这是我打工的店,待会你就坐在亲朋特别关照的前台听我唱歌吧。” 于是那个光怪陆离的夜晚,堀坐在前台,看着换下学生制服外套又褪下领带,单着一件白衬衫的内田在歌池中央站好位置,扫了一下吉他的和弦,话筒的位置正合适。她沉了一口气,深深地望了堀一眼,跟着和弦伴奏轻轻唱了起来。 天生歌者。 一切断断续续的线索忽然串联起来,为什么内田上课总是睡觉或者听歌哼唱,为什么她总是一个人去天台,为什么她永远喝那么多水,为什么她总是吃润喉糖。 时至今日,堀绘梨子已经忘了她当日所唱的歌——籍籍无名,多半是她自己写的,但她一开口,整个会场都安静了下来。在上千人面前光靠一把吉他清唱这样淡味的慢情歌,声音实在太容易淹没在议论声中,绝不是这种喧闹的场景应有的选择。可是她内田彩,她的声音清清泠泠,像是有魔力似的能让所有人专心致志、沉浸其中。空旷的舞台上瞬间只剩下她一个人,素净的白衬衫好像是茶水冲淡了那种比清新更淡的感觉,一双杏状的眼似乎只是落在话筒边上,把台下的人群熙熙攘攘视若无物。 但是堀绘梨子知道,她一直在远远凝望着自己。 9 堀绘梨子的父亲是驻韩外交官,也就是那时于首尔认识了她的母亲。年轻有为的外交大使与背景优渥的大家闺秀,如同每一对门当户对又天造地设的恋人应有的完满结局一样,他们相爱、结婚、诞下唯一的女儿。掌上明珠的堀同学从小便没有吃过什么苦,至少在物质上说是这样的。甫一听闻女儿在校外遭遇不良勒索威胁的事情,惊魂未定的堀父便义正辞严地与校方进行了沟通,风纪大整顿的同时,堀由独自坐电车上下学改成了司机接送。 “那你呢?”她犹豫了再犹豫,还是问了,“那些人会来打击报复么?” 内田吸着牛奶,满不在乎地摇摇头,“她们又不知道是我,我动作那么快,何况,当初我在群马当大姐头的时候,她们还不知道在哪里舂年糕呢。” 堀难得的眼睛亮了亮,颇有几分好奇,问:“怎么当的?” 内田笑,“堀同学这种优等生也会好奇这些么?其实也没什么啦,就是和互相看不顺眼的人......”她说到这里时,故意停了停,朝堀意味不明地打量了几眼,“约好了在国中的操场上机车对决。” 堀问:“结果怎么样?” 内田放肆地大笑道:“能怎么样?当然是我赢了呀!” 堀不信,却也没有再问。 结果当天下午,内田就跟人打了一架,虽无大碍,全身擦伤不断,右手肘关节韧带也因此撕裂性拉伤,因要进一步检查有没有造成更严重的损伤而住进了医院。 据传,是内田先动的手。 10 堀绘梨子提着盛了牛骨汤的保温壶去探望她的时候,正撞见她拿着碎成两截的项链发呆。项链俗气的金漆斑驳得更多了,而中央坠着的那枚小圆镜裂成了碎片。 堀没有敲门,径直来到内田床边坐下,于是内田抬头看她,第一句依然是条件反射地要带点酸。 “真是失礼呀,堀同学?” 堀说:“我给你带了排骨汤。”她这句话说得很巧妙,如果内田尝过后说好吃的话,那么就承认那是她自己做的,如果内田尝过后说不好吃,那么就是单纯的“带来的”。堀绘梨子不是擅长下厨的人,她失败了两次,这是第三次的成品,终于勉强能拿出手。 内田没有推辞,接过小碗一饮而尽,就跟她喝其他白水、甜茶、咖啡之类的饮品毫无区别,既没有说好喝,也没有说不好喝,甚至没有细细回味。 堀没有承认自己有些失望。她之前不是没有尝过,自认为还可以。 “报复你?”她收过内田用完的碗筷,问。 内田摇摇头,即使已经过去了依然咬牙切齿,“是她们说我妈——”她愤恨地闭眼不再说下去,手心攥得紧紧的。 堀伸出手,耐心地把她用力得指甲都要嵌入掌心肉里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里面碎成几瓣的圆镜裂口锋利,割破了内田不算娇嫩的掌心。 “为什么要去在意不相关的人说的话呢?”堀不善言辞,这已经是她想得到的最好的安慰人的话了。 “像你这样什么都没有经历过的大小姐什么也不会懂。”内田反应过来的时候,话已经说出口了, 堀愣了愣,垂下眼睫。沉默了半晌,两人皆是无言,于是她便说:“我走了。” 内田没有回答她,只是倔强地把脖子偏向窗外——医院的窗外是灰白的天空,看不到红枫。 11 内田明明穷,从国中时期开始就那几件学生统发制服来来回回地穿。但她衬衣袖口总是洗得白白净净的,穿了很久的制服经由一双巧手缝补线头依然齐整,长袜从来看不到起毛的小球。第一眼望去,如果不是她正满怀恶意地朝自己比来一个羞辱性手势,堀应当会觉得她是一个清爽漂亮的女孩儿。以后的日子,靠近她的时候,总能闻到一股洗衣粉干净的清新。堀每每听她说起以前在群马当大姐头时如何如何,染黄发尾,烫卷刘海,绷带缠手,机车对决,总觉得她是在骗人。除了那一点就炸的火爆脾气,莫名其妙的迁怒,还有无论如何努力也很难听懂课程,随心所欲到无法博取老师的欢心,内田其实是一个还算得体但不太合群的高中生。 “还以为你会给我说什么‘我给你熬汤只不过是为了报那一晚你舍身救我的恩情,并不是在关心你,夸张的想象力请适可而止’之类的话呢。”内田第三天便办理了退院手续,回到学校见到堀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她又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了,右脸颊贴了一块米白色的创口贴,笑容放肆得颇有一分挑衅。 堀放下书本,看了她好一会儿,看得内田马上就要“嗤”的一声说她真是一个开不起玩笑的人,优等生却反问了:“什么想象力?” 内田却被问住了,半晌无言,从通勤包里拿出堀送的耳机和播放器,递给她。“还给你。” 堀没有接,于是内田把卷得一丝不苟的耳机线和充满电的播放器轻轻放在她的桌上,自己拉开椅子无声地坐下,一句对不起,轻轻飘飘地传到堀的左耳里。 12 那天,秋季的韩国转校生入学报道又在后排独自落座,内田只不过是出去买了瓶水和润喉糖,又稍微在天台逛了几圈,哼了几句歌儿,回来时听到班级里最八卦的几个女生聚在一起正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她。 “堀同学果然很漂亮呢,就是感觉话很少,可别因为这样跟内田一样没朋友。” “人家好歹是有家教有涵养的,不像内田,听说了吗?她是单亲家庭诶,有人生没人教所以才那么苛——”说完的人正是内田以前的同桌,也是难得一个内田出于信任而谈起过自己的私事的“友人”。 内田拿着矿泉水瓶的手一松,瓶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她直接走过去,单手拎起书包就往同桌脸上甩去——半路最终留了一手,通勤包的背带堪堪擦过同桌架着眼镜的鼻梁,重重地把对方桌子上所有的书本、文具、水瓶、便当盒扫到了地上。 ——坐实了没教养。 四周那些本来兴致勃勃参与着八卦的女同学瞬间变了脸色,愠怒也好尴尬也好畏惧也好,独独没有一个人感到羞惭。内田在调换座位后看到的堀绘梨子的目光,余怒未消的她单方面认为堀亦像那些人的视线一样:冷漠中暗含一丝嫌弃。 堀同学好歹是有家教有涵养的,于是内田朝她竖了一个中指。 “所以啊,事情就是这样的,对不起。”内田苦涩地笑笑,“第一天是我情绪不对,迁怒于你。还有那个下午,之所以那样凶你,是因为我的播放器被收了,那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不过本来也是我不对啦。老早就想说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没有找到机会开口,实在是对不起。堀同学的话,真的是很有家教很有涵养的人呐。” 堀静静地听着,全程没有插一言打断她,末了也是沉默着。 内田本没有期待堀说什么“没关系,我早就不在意了,从今以后我们冰释前嫌做好朋友”之类的话,她自认为自己已经过了那个幻想友情来填补亲情缺失的心理年龄。堀却忽然答非所问:“为什么说个性鲜明不合群就是性格苛刻了呢?” 内田一愣,说:“不知道,大概是有毛病吧?” 堀点点头,说:“是有毛病。” 她这样说着,转过头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内田,又重复了一句:“是有毛病。”说罢握住了内田的手,脸微微红了。 内田当天告诉老师发生争执的原因是:因为同桌上课老爱晃桌子。 她最终还是保留了一分温柔,或可说是怜悯。 不过堀觉得,她应该只是懒。 她不爱上体育课,因为懒且怕热,实在不得不去上的时候,手里总是握着一瓶矿泉水。 “内田同学现在和以前很不一样呢。”堀有一次听内田说起国中以前上树抓蝉的故事,忽然这样评价,迎上内田稍带讶然的眼神,她又解释道:“一开始以为是非常不爱动非常懒散的性格?体育课上总是见不到你。” 内田便笑了,说:“倒不是不爱上体育课,而是跟大家玩不到一起去,结对活动时总是落单,我也不在意,索性以后就不去了。” “明明在我来之前班上恰好22个人吧?”堀说,“怎么会落单呢?” 内田无所谓地耸耸肩,“不喜欢一个人的话,想要找出她的不是还不简单?想要断章取义四处中伤那还不简单?想要拉着那些是非不辨的蠢货共同排挤一个人那还不简单?不过,我也不屑于跟她们做朋友。”她说罢,三分讥讽地转过去看堀,“堀同学难道不是这样认为的吗?” 堀也学着她的样子,无所谓地耸耸肩,此时她们已经翻越了年头到了暮春,教学楼前的红枫不再,操场不远处晚樱已然盛开。 内田站起来,迎着樱花飞来的方向张开双臂,陶醉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搭上暮春阳光的肩膀。乌黑发尾散开飘荡在衬衣肩胛骨附近的位置,樱片带着光晕,像一盏盏天庭焰火猝然倾崩,徐徐而陨。她明明是走着的,但堀莫名觉得她胸中有血,血里有风,能飞起来。 内田转过身,面朝堀,开了两扣的衬衣领口那块碎成几瓣又仔细用胶粘好的金漆圆镜依然挂在胸口——那个少女们共同逃难的夜晚里堀鬼使神差地问了,内田便把它取下来递给她看:圆镜里面嵌着一张袖珍照片,母亲,妹妹,自己,还有一只碧眼俄罗斯蓝猫。 13 “我学习不好,唯一的优点大概也就是唱歌了吧,想成为歌手,虽然很难,但想成为能独立照顾妈妈和妹妹的坚强的人。” “那......我会来你的演唱会的。” “噗,是么?一定会给堀同学安排亲友特殊席位。” “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啊。” 14 该说谢谢的,一直都是我。谢谢你那双在我漫长颠沛里伸过来的手。最暗的夜,最亮的光。 15 我又何尝不是呢? 16 去年秋季的韩国转校生再一次办理离校手续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的暮春了,驻韩外交官的工作飘离不定,堀绘梨子迎着满山红叶来,落了一身樱花走。消息是提前就告诉了她的,内田当天却没有来学校,在父母一声声的催促中,堀绘梨子提着包打开后座车门。望着窗外丛丛簇簇的如雪绯樱,莫名想到了地理课的笔记:南美红寒蝶幼虫于冬天结茧,丑陋弱小,惹人厌嫌,然而来年春天成虫却一一展开血红耀金的双翅向天飞舞而去。 “再等等吧,还有一个朋友没有来。”她说道。 “绘梨子终于也交到朋友了啊?以前一直觉得你这孩子偏执孤僻得有些过头了呢。” “哪有你这样说孩子的,可是绘梨子,我们要晚点了,回首尔后再联系好么?” 堀还是妥协了。 汽车缓缓地前进在校园的大道上,经过操场的时候,兀自黯然的堀听到后面传来一阵一阵刺耳的机车发动声。 她蓦地一惊,按下车窗便朝后面望去。 “堀同学,堀同学!保重!还有,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内田刚从邻居家的哥哥那里借来机车,校服都没来得及换穿着一件棒球衫就开来了,嗡嗡的轰鸣一路跟过来,卷起漫天落樱缤纷,难忘。正是堀脑海中能想象出的“不良少女”、“群马大姐头”、“机车对决”的形象,她明天一定要被风纪部处分了。 堀探出半个身体,朝内田扔去一个包装得很好的礼物盒——里面是那个她送还回来的播放器和耳机,还有她自己戴了很久的项链,简单素净的银,缀着几个英文字母。 eric. 堀大声喊道:“好好收着!”好好收着,别忘了我。 她喊完那句话,便坐回了车厢,不敢再回头,第一次在母亲怀里放声大哭。 一定很丢脸吧,十六年来,马上又要十七岁,从来没有像这样哭得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但是母亲摸了摸她的头,叹了口气,柔声道:“绘梨子长大了。” 16 二十四岁的堀绘梨子拿着抽选演唱会门券进入内场入座的时候,并没有告诉过内田,她没有坐亲友特殊席,是偷偷来的。堀静静地看完整场live,并不像四周那样手持荧光棒,痛声疾呼,只是默默地坐着注视着台上唯一的焦点,身形淹没在汹涌的人群逆潮里。那个第一次见面便双双互甩一个白眼的仇人,如今像是一个奇迹,她一定不知道自己变得有多美。那些青春轨道中刀削斧砍的伤痕,连同着汹涌澎湃的幸福与期望一起破茧成蝶。 时光倒回那个离别的暮春,十六岁的自己提着包打开后座车门,望着窗外丛丛簇簇的如雪绯樱,被校园的风席卷而过的花瓣像是漫天纷飞的蝴蝶一一展开血红耀金的双翅向天飞舞而去,树冠壮阔,王蝶迁徙,实在绝美。 如今台下相比当年那个酒吧人群更多了不知其数倍,内田一双杏状的眼画了淡淡的桃色,扑面而来的青涩与艳红,真奇怪,明明是截然不同的形容色,但就是恰恰好能放在一起。倒是像针锋相对又密切相依的宿敌了。 她目光依旧似乎只是落在话筒边上,把台下的人群熙熙攘攘视若无物。 但是内田不知道,当年她一直在远远凝望着的人如今正在台下凝望着她。角色互换。她不会知道,但是这样就很好了。 堀一直坐到最后,歌手谢幕,观众散场,灯光尽熄。清场的工作人员却意外的迟迟不来,也许有什么别的事去忙了吧。最后的最后,她在黑暗里默默地叹了口气,拿起包准备起身。 转身的刹那背后舞台的灯光忽然亮起,堀猛然一怔,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她回过头去。

2018/04/12 上帝的真容

昨日傍晚,我在灯下向您朗读克尔凯郭尔关于死亡的言论。我想象您也在场,我读着,读着......我从来没有如此大量地阅读克尔凯郭尔,他的书是不能随意翻阅的。读克尔凯郭尔就意味着栖居在他的心中。他是一种激情,一种声音,一种孤独的风景,一种心灵的无限要求。他是专制者,是雷电,是如同花一般的寂静。我们这些生活在此岸此时的人,一分一秒没有在时间世界里获得满足,也不受时间世界的约束。我们不断地走去,走去,走向畴昔,走向我们的渊源,走向表面看来还会在我们身后出现的未来。一切都存在于那种绝顶伟大的、“敞开”的世界中,不能说“同时”存在,因为正是由于取消了时间,一切才存在。无论何处,倏忽流变性都跌进了一种深刻的存在。予恶乎知悦生之非惑耶?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耶?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白驹过隙也。光与火焰等可见的有界限之物是有封有畛的,而不可见的黑暗却是未封未畛之物。诗人将居于静祷朝向域那黑暗之心的存在真宰强名之为上帝(吾不知其名,强名为“道”)。因此,祈祷书中的上帝虽保有圣经所载的诸多神迹,却是一种为言说方便之故而为存在起的一个假名,此种上帝观念其实源自一种能使艺术家超越自身、免于陷入人类中心论与时代免除囿于独尊性的一神论之双重局限的泛神论。与基督教上帝相比,这个品物流行的存在上帝更显神秘、广阔无垠,更能超越时空限制而显现自身。而作为有限者的人,对他的爱也就愈加无尽而强烈,因而在朝向他的静祷中,人终能以艰难却虔敬的心言照亮自身的存在。这是能在时间湍流中任意西东、自在永在的存在上帝之真容:四周飘摇着金色的辉煌。

2018/04/09 荒野之诗

金色的夏天又到了,这首诗将送给我和你。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 年时(或季节)多重的景象之多重被这年岁的一重完全支配。自然的光辉让这年时的进程显现。这自然的光辉并不是现成状态,而是一种发生事件。在年时的进程中,年岁完成了自身。这个进程并不只存在于时间的干巴巴的顺序中,而是显现在每个年时里,它们在先行于和返回到另一个年时中推移,因而彼此相互交融。自然的光辉就是这样一种显现,在其中整个年岁都已经完整地显现了,并因此而先于所有个别的时间而不断地来临了。以这种方式,光辉显象的“更高处”显示了自身,自然的特性也显示了自身。“光辉”与golden是荷诗在表达中经常使用的和特别喜爱的词。这金色状态是指最高的和最丰富的光辉,最明亮和最纯净的外观。这金色的光辉飘浮在整体四周,构成着它的完整状态,因而就是使之完整。然而,这使之完整却不是事后的补充——以使之完整。因为正是它才使得那整体的完整状态之圆得以出现。这完整状态飘浮在一切东西的周围,并且就像一个发光的花环环绕着或装饰着所有的正在显象者。而那更高的显象就在这使之完整的光辉中生成。这光辉就是自然,让自然作为其自身而逗留着。由于它,自然是神性的。 人不是神性的,甚至某种意义上是顽劣的对立着神性的,有时却能感受到自然之神的丰盈,因此,我永远敬畏着神性。但因为无论是 “做现实历史的思考”,还是做非历史的思辨规定,都脱离了使诗人成为诗人,诗成为诗的原初形成过程,因而都不可避免地是任意、外在和肤浅的。先于时间!这是神圣歌手的使命,因此他们服侍并转变巨大的命运。时间,这是个非常温柔由残酷的概念,先于时间,本质也是一种假命题。这先于物理时间的来临时间或生存时间,虽然不可被当作对象加以测量,却包含着一种自身构成着的尺度、分寸、韵律与命运,即一种“测度着的并且自身也被测度的尺度”。上帝可以全知全能 , 但却缺少这种生存时间中才有的尺度,此之谓 “上帝的缺失”。于是人性的骄傲也在于此,万象百态,本质如一,迫而不察,飘飘何及?人们只有深刻体验到这种缺失,才有可能开始理解生存与存在本身的含义。所以,我亦永远敬畏着人性。 然而,golden也只是一个虚无的泡影概念。时间是简朴的,存在是简朴的,语言是简朴的, 诗化是简朴的,道是简朴的,自然的光辉也是简朴的,只是有时候它令我想到荒野的金色,然而那金色本身也只是一种简朴的谦卑,大道至一呀。它们都超出了一切现成的存在状态而“不离世间地”生成着。为此,海氏引用荷诗的另一句作为应答:这图象是如此地极端简朴、极端神圣,以至于人们在现实中,总是不敢将它描述。

2018/04/09 对立之声

之所以会出现人物不受作者控制这样的怪事,只能说明作者太蠢,完全不了解、没掌握自己的这门手艺,一个作者无助地追在自己犯傻创作出来的人物后面,想想就让人觉得丢脸。所以,小说一定依然是被作者掌控的。然而人物的灵魂又确实存活,这并不是什么一厢情愿的悖论。作者给出一个对立的观点,而人物自己展开辩论,就像是握紧手中风筝的线,又看风筝自由曼舞。对立的观点意味着你不只是要给出一个论点,而是要给出两个不同的、彼此冲突对立的论点。这就是左右为难、进退维谷的真髓。最精彩的故事不是善对恶而是善对善。什么是宣传品?你创作的角色在为你想传达的观点服务。可是小说作者的责任是尽可能把故事讲得精彩些,而不是说教,那你就别无选择,只能呈现出一个包含双方观点的情形了。两种观点都应该合乎逻辑,如果你想认认真真地将事件的双面展示出来,让人物置身其中、进退两难。不要把精力放在你喜欢的解决方案上,然后只是象征性地为反面观点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那是作弊。只要你为一边的观点说话,就要为另外一边做同样的努力。如果你不这样,读者就会看穿你,你也会失去冲突的来源。你的人物要通过行动才会鲜活起来,而非无所事事、空口白话地告诉我们她的人生感悟或者当前的危机。

【彩派】密友

——能成为密友,大概总带着爱。 1 堀抱着书本,选了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下,透过被日光照得璀璨晶莹的青蔷薇静静地远望校园外面翩飞停憩的雨燕与密密疏疏的白色石子路。面前的厚马克杯温着甜茶,红枣、薏仁与暖姜。热气氤氲浮白了鼻梁上的眼镜,于是她阖紧了软胶杯盖,从书包里取出一次性清洁布仔细地擦拭着。 “哎!绘梨子!”二楼离地面并不远,堀适时偏过头,正好看见套着一件稍大白短袖衬衣的内田在石子路上朝她挥手招呼的样子,春暮夏初,天气已经开始泛热了,舍友那白得近乎透明的前额渗了点汗珠,在阳光的朗照下熠熠生辉。 于是堀绽开笑容,亦是弯腰朝她挥手示意她上来,起身的动作有点大,雪白A4纸随风轻晃,有一张落在图书馆木质地面上。 内田本不是热闹的性子,和堀在一起的时候会难得的精神起来。此刻她俩相对而坐,侧脸颊上均落满了蔷薇细叶的淡影。堀向她递来一张纸巾,内田尚在专心致志地翻找书包里的笔记,于是堀便亲自伸手过去替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生理期还跑那么急。”堀把马克杯往内田面前推。 “呀,我差点忘了,大概就是在这几天吧?堀同学真是细心呐。”内田接过甜茶,颊畔泛出梨涡。每到这种觉得堀过分严肃的时候,她便会半开玩笑地使用敬称。 堀绘梨子发现她总是特别容易被内田这样的笑容感染到,于是也笑了。她无法像内田那样笑得连眼睛都眯成新月的形状,却总是被内田打趣。 “绘梨子总是咯咯笑得很开心呢,希望多笑笑吧,这样我也会开心起来了。”她每次这样说完,两人都会笑得更开心,笑到腹痛,笑到最后几乎都忘记了原本是在笑什么,于是二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宿舍的卧床上,静静地望着天花板上内田亲手布置的星星马卡龙贴纸。 2 所以,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称呼从“堀同学”变成了“绘梨子”呢?堀有些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在宿舍第一次看到内田齐齐整整地穿着白衬衣不苟言笑的样子,觉得新舍友是很难亲近的那种类型。 “堀同学,初次见面,我是内田彩,请多多指教了。”鞠躬的角度亦是非常礼貌稳妥,并不会让人觉得过分拘谨。 给人的感觉么,有点成熟,礼貌的谈吐中觉得应该是个很可靠的人吧?会在休春假归来时给自己带她家里亲手烘焙的饼干,模样精致可爱,品尝起来亦是—— “好厉害啊内田同学,这个可以摆进蛋糕店呢!” “真的么?绘梨子喜欢就好。” 是那一次没错吧?她忽然改口叫自己绘梨子。堀自己也记不得是不是了,因为内田叫得如此自然,以致于某一天她忽然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一直在这样叫名字了。 “绘梨子。”“嗯?”“绘梨子。”“嗯?”“绘梨子。”“啊?什么事呐彩!” “あや”这两个音节取代“うっちー”或者“うちださん”由堀脱口而出的那一刻,她忽然愣住了,认真地想了想,内田是什么时候开始叫她“绘梨子”的呢? 3 起初以为内田同学是不太容易亲近的类型,堀好几门选修的课程都坐在内田的左后侧,这个角度望过去的话,可以看到内田浅栗色刘海下过分洁白的前额、顺着鼻梁柔润地勾勒下来的下颔,还有侧脸颊与脖颈连接处层次分明的阴影。日亚历史学的讲师是一个分外枯燥的老头,即使是堀这样的优等生要做到整整两节不下堂的课保持全神贯注亦有困难。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又在看内田。 内田是很安静的人,她印象里这样判断着,成绩不算太好,但是上课总是很认真地在白色作业本上写着笔记。那一届女生宿舍编号抽选时恰好剩下她与内田两个,于是两人搬进了四楼最后一间,饶是如此,堀却不在学校留宿,她家就在东京,并不算太远。起初只是为了逃避父母工作、感情问题等琐事上发生的争吵才登报了寄宿申请,很快便发现由于自己的恋床,住下的第一天成功彻夜失眠。而那一天并没有见到自己唯一的舍友。此后的大半个月堀宁可每天坐一个半小时的电车回家也不留宿了——学校硬硬的木板床令她浑身不舒服。所以直到开学第二月月初的某一天中午她回宿舍拿落在那里的东西,才与内田第一次见面。 堀回来的时候,在书桌上见到了内田署着名的教材,笔迹清秀可爱,正当仔细看时,身后传来一个非常甜软的声线——堀想象中写出那种字迹的人会拥有的嗓音。 “堀同学,初次见面,我是内田彩,请多多指教了。”鞠躬的角度亦是非常礼貌稳妥,并不会让人觉得过分拘谨。浅栗色的长发挽在晶莹白皙的耳畔后,又掉出少许随风轻晃。 “请多指教。”堀亦是弯下腰来,再抬起头时,内田正微笑着看着她。 是很有礼貌的人吧,微笑起来的嘴角弧度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轻蔑,又不会让人觉得谄媚。是堀不是很擅长应对的那种类型——由于父母社交圈的关系,她名义上的朋友很多,真正能玩开的却很少,全因她太过随性自我,想笑时便笑得大声而无所顾忌,不想笑时便冷着脸。 高岭白雪,后来很久,内田如是评价她道。 她其实并不是故意为之的。堀是混血,长着一张即使在青春靓丽的女生扎堆的大学校园里依然令人瞩目的脸。和内田那种温软细腻、乍看之下不惊艳,仔细品评后才觉得好看的“不带攻击性的”容颜不同,她的五官无论是分开看还是一起看都无从批驳。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会打扮而擅打扮的时候,堀衣品入时,淡妆薄施,姣好得能媲美精致的瓷偶。 这样的女孩子,轻易便能发散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然而这样的给人冷感的人,在下雨天遇到了弃养的流浪狗,撑伞靠过去为它挡雨的样子也被内田巧合性地撞见了。 “堀同学就是那种感觉呢,看似很冷淡,其实是非常温柔有爱心的人,我第一次见到有人给流浪狗撑伞的,当时就想啊......”在一个飞扬着小雪的冬日,内田和堀躲在宿舍里偷偷用电磁炉叉着烤肉,一边笑一边豪饮,故意又对她用了敬称。 “内田同学也不遑多让嘛,当时想什么呢?”堀早已经能游刃有余地应对面前这个偶尔会坏心眼捉弄自己的女孩儿,用生菜卷起一片熟得恰到好处的牛肉,又沾了味噌、蕃茄酱、黑醋混合的酱料,喂给内田。 内田毫不客气地就着她的手一口吞下,牙齿轻轻擦刮到了堀的指腹,笑着忽略了堀的问题。即使是冬天,她依然喝着冰镇过后的啤酒,喉咙随着吞咽酒液的动作发出可爱的咕噜咕噜声。堀一边吃着烤肉,一边观察着内田的小动作——她握着酒杯的左手尾指轻轻上翘,戴着之前校队游学时两人一起在小饰品店买一赠一购得的对戒,粗糙的做工,俗气的颜色,但是内田曾说过可爱,于是她二人一直戴着。看久了,也觉得那些花花绿绿的晶粒点缀确实别有风情。 “这不是情侣用的么?”堀当时问过店老板。得到的回答是情侣或者密友都能用,不必太在意。反倒是内田笑了,问她:“难道说绘梨子不愿意跟我当情侣么?”堀便白了她一眼,抢过戒指戴上。 起初以为内田同学并不是会把玩笑话挂在嘴边的类型,大抵是因为那张过分白皙,大太阳下甚至有些反光的脸上太过认真的眼眸总给人多少有些苛刻的严肃感,单方面判断是会很认真写笔记的类型。于是错过了半堂日亚历史的优等生堀便拿起笔,轻轻戳了戳内田白短衬衫的背部,正好戳到肩胛骨凹陷处,于是那人受惊地回过头来。 堀便是在那时发现,原来内田是怕痒的。 “抱歉。”她是真诚地怀着愧意的,但是嘴角却弯出了弧度——堀从来不是擅于掩藏心意的人。 “是什么事呢?”好在内田并不介意,压低嗓子问道。 “下课后能借用一下您的笔记么?”堀做了一个拜托的手势,是内田上韩国礼仪课时常见的那种。 在心里想了“果然是混血”的话,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直接把笔记本递了过去,然后内田满意地看到了堀翻开后看到满纸美少女战士涂鸦时惊讶的表情。 她哪里做了什么笔记。 事实证明,内田端着冰镇啤酒大口吞饮的豪态并不能一直维持,当天夜里下腹疼得从床上滚下来,“咚”的一声闷响吓醒了堀。 “彩?彩?怎么了?”堀也从对床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扶起蜷在地上发抖的内田,满额的冷汗吓得堀差点喊叫起来。 “别急,没、没事,只是生理期痛经罢了。”内田显然非常难受,下唇咬出泛白的齿痕,倒吸着凉气反过来安慰堀。 不知为何,堀的眼泪刷的便下来了。从那以后,她牢牢记住了内田的生理期,提前几天便不让她接触辛冷食物,当然也包括饮品。 4 起初,堀绘梨子并不觉得自己会跟别人产生这样紧密的联系,尤其是很多时候,这样的联系已经可以用“麻烦”来代称了。她睡不惯女生宿舍提供的硬木板床,与内田第一次见面,正是要收走所有东西准备退宿的。那么到底为什么又没有退宿呢?她也记不得了,正如她记不得到底是什么时候内田对她的称呼由“堀同学”变成了“绘梨子”,甚至于还有一些她自己发明的绝无仅有、更加亲昵的称呼。总而言之,也许是因为那个夏日午后风闷闷地吹,而穿着白短袖衬衣的内田视觉上给她带来了难得的清凉,心念一动间,便改了口吧? “堀同学之前都没有来宿舍呢,这一次是准备搬进来了么?” “嗯?嗯......是这样吧。” ...... “堀同学这么晚了还不睡觉么?” “呃,这边还有一些学习上的问题没有解决呐,选修的这门中国语,很麻烦的样子。” ...... “今天也睡这么晚咯?” “因为家里的事,和爸爸通了电话。” ...... “总是熬夜是不行的啦。” “其实......”在内田接连不休的追问下,堀终于道出了实情:“其实是因为......” “因为想妈妈?”内田抱着软枕,掩嘴笑道:“想不到堀同学是这样爱撒娇的孩子呢。” 堀一下子红了脸,争辩道:“才不是!是因为床太硬了,总是睡不好。”她脱口而出。 “哦?”内田好奇地趿着拖鞋来到堀的床边,她的拖鞋是兔子的形状,两边各垂着一对毛球,看起来很柔软的样子。 “可以么?”内田问道。堀点点头。于是内田便伸手摸了摸她的床,讶道:“堀同学都没有带床垫的么?” 堀摇摇头,从小养尊处优的她还以为所有的床垫和床都是连在一起的,从家里带过来的床具亦只有换洗的被单、枕套而已。 “这样吧,你和我一起睡。”内田建议道,见堀含着惊讶的双眸,又问:“介意么?” 如果是平时,堀绘梨子当然会介意,自有记忆以来,她便是一个人就寝的,若是身边多了一个人,想来也会更不习惯。然而内田非常细腻地替她考虑到了,提前问出了介不介意的话,所以便是她再有想法,也终是不好拒绝了。 “那就打扰了。” 软,非常软。她小心翼翼地钻进内田的被窝里,第一反应便是这个字眼。恰如内田整个人给她的感觉一样,堀甫一躺下,温暖的苹果薄荷味便拥满全身。她之前坐在书桌旁整理笔记,抽出内田画的涂鸦后又短暂地愣了愣神,内田端秀外表下隐藏的顽劣很是出乎堀的预料。沐浴后,堀只穿着睡衣,长时间光裸在外的脚踝早已被夜风吹得冰冷。 “堀同学很冷么?”内田也进了被窝,非常礼貌地和堀保持着距离。 堀摇摇头,又听内田说了一句“睡吧”,二人便熄灯无言。偶然的身体舒展会轻微地碰到彼此,堀略微觉得有些痒,却并不讨厌。她轻轻侧过身,背对着内田,漫无边际地想了一阵子家里的事,又在心里温习了一下今天学习的课程内容,很快便睡着了,然后,不合时宜地梦到了美少女战士的变身涂鸦。 5 堀和内田相处不过几日,很快便合拍了起来,都是同专业的同龄少女,很少有聊不上的话题。现在回想起来的话,好像在收到手制饼干第一次注意到内田已经是熟络直呼自己名字远远之前,她就叫自己“绘梨子”了。 “绘梨子,绘梨子,你来看看这个。”内田在第二个学年兴趣爱好转移到了学校的戏剧配音社,整天拿着声优杂志给堀看。既是杂志,难免也会接触到时下流行的偶像,一张张妆容精致的可爱面容出现在杂志的扉页——正为某品牌的口红打着广告。 堀接过,又听内田说:“是绘梨子的话,好像也挺适合这个色号的。”她纤白手指指着一张写真广告,是大红鲜艳的唇色。 堀没有尝试过浓妆,一时也有些好奇,多看了几眼。不曾想内田注意到了她这小动作,一个星期以后便用在甜品店打工的钱买了一支回来,郑重地包在天鹅绒锦盒里。“送给你。” 堀吃了一惊,她知道内田家境一般,去甜品店为了勤工俭学,要买下这个得抵掉她半个月的劳动成果,而堀原本可以自己买的,开口就要责备。 “彩——” “你涂给我看呗。”内田忽然凑近,笑得漾起梨涡。 于是再有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她默默地接过口红,小心翼翼、珍重极其地拧开方管,先用食指沾上一点欲在手腕上试色,内田凑得更近,大大的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堀的动作,“快点嘛,绘梨子。”故意撒娇的声音在堀耳畔很近的位置响起。于是堀抬起手指,径直便往那女孩下唇抹去。 伴随着记忆的浪潮,胸口正中央某个地方时不时传来与那时别无二致的迅疾咚咚声,像是学院楼前定时响起的铜钟。堀最后还是上了唇红,不过不是给自己——她轻轻捧着内田的脸颊,柔柔地让她转过去,去面对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她们。 “彩才是,意外的很适合这种鲜艳的颜色呢。”堀从背后抱住挚友的脖子,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任性胡闹的是绘梨子才对吧,这原本是给你的礼物啊。”内田却是无所谓地耸耸肩。 “那又有什么关系?难道彩用了我就不能用了么?” “可以是可以啦。” 于是余下的时光,掩藏在少女们欢快又舒畅的笑声中,随着夏天的风儿,随着逝去的旧日青春。 6 堀翻开一本《二语习得简析》,一边阅读一边做着笔记,再不好好温习的话,选修的中文学科便该亮红灯挂了,不经意间抬眼看到坐在对面的内田正掏出镜子补着妆。大学的第三个年头,她们由于目标分流逐渐相处得少了好些,堀的父母亦是搬出了东京,嘱咐堀照看家里,于是堀也不常回学校的宿舍了,这一别就是一个月,她们总算约好一起在图书馆看书。最初内田只是在她对面落座,捧着她递给她的马克杯,堀没有特殊的发现。但随后内田抬起了头,脸当然是漂亮的,又因为妆容修饰的缘故更显精致了——内田其实长着一张非常耐看的脸,眼睛笑起来总是泛着涟漪,鼻头不算特别完美,笑起来却会可爱地皱着。以往疯玩了一个暑假绝对会长些小而淡的雀斑,凑近才能看见,如今被小心翼翼地用粉底掩去,她的肤色便更显白皙。然后是头发,头发是及肩长度,一如既往的温柔浅栗,现在有些卷,碎鬓散落在耳边。而后她拨了拨头发接着低下头去,喝了一口甜茶。那个时候刚好,图书馆鹅黄的窗帘被风吹了起来,将内田那件学生制服中并不罕见的白短衬衫吹得鼓荡起来,她穿着尤其好看。阳光洒下,她眯了眯眼,眼睫毛被镀上金黄。堀惊讶地发现,比起入学时二人合照里那个比着剪刀手的手势、笑出两弯新月的青稚内田,如今的她举止间皆投散着成熟与知性的魅力。 “彩以前不是特别在意这些的性格呢。”堀阖上书本,笑意盈盈地望着整理着头发的内田,“以前第一次给你化妆还有点害羞。” 内田亦是对她报以一笑,忽而抬起一只手挡住嘴便悄悄透露道:“这个么,那是因为有一个前辈......” 堀微微睁大眼,不待内田把话说完便立即心领神会,“恋爱了?” 内田摆摆手,有些苦恼地皱眉,忽而又叹了口气,“也......不算吧。” “那便是被告白了?”堀不露声色地转着笔,漫不经心地问道。 “堀同学果然很有经验。”内田笑了,堀的确经常受到告白信,男女皆有,“是被大我们一届的学长告白了,还不知道该不该答应,如果绘梨子有印象的话,应该能记得以前选修课总坐在我们斜后方那位。他说......总是坐在我后面,上课便忍不住一直偷看,等到察觉到的时候,已经后知后觉地发现喜欢啦!你说是不是很迟钝?” “这样啊。”堀尽力在贫瘠的记忆中挖掘着这号人物,隐隐约约想起一个模糊的轮廓来,“那彩答应了么?说起来,彩也不是第一次被告白吧?怎样?有什么理想的目标么?”她笑道。 “有的有的!”内田抬起双眸,眸底流光,认认真真地说道:“要长得好看,有爱心,又努力又认真。”堀正想说她这个标准未免也太泛泛而谈了吧,内田便忽然话锋一转,朝她眨眨眼,“绘梨子这种类型。” “啪嗒”一声,堀手里握着的书本落在地上,而内田终于恶作剧得逞一般咯咯笑出声来,“说真的,就是绘梨子这种呢,长得好看,又有爱心,我的生理期永远记得那么准,又努力认真地学习着,可以说就是理想目标嘛!” “开、开什么玩笑呢!”堀红着脸叱责道,偏过头去不理内田。 “才没开玩笑呐!”内田笑得更开心,以致于眼角泛起细细的涟漪,“然后要是结婚的话,希望能至少生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是最好了。” “你生还是我生?”堀捡起落在地上的书本,不认输地顶嘴回去,“我俩如何能生?” “这倒是个问题。”内田一边转着鬓发,一边若有所思道:“难不成要收养?” 堀白她一眼,嘟嘴道:“我才不要养小孩呢,还不如养狗狗。” 内田啧一声,“反正不要养狗,我怕狗。” 堀待欲说点什么,内田却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膝盖哎哟一声,“要迟到了,我先不跟你说了。”她提起背包便离开,走了几步,又倒回来,就着堀的厚马克杯将甜茶一饮而尽,“谢啦。” 7 临近毕业的时候,堀收拾着宿舍的东西,内田画满整个笔记本的美少女战士涂鸦从一堆旧物中掉了出来,她小心地捡起,把它们连同那只方管口红一起,珍重地放进行囊。内田最后还是如梦想一般选择了配音行业,而堀也毫无意外地要进父亲的公司做财务实习。 两人就此分道扬镳,后来,内田答应了前辈的追求,于是连LINE上的联络都因为各自工作繁忙、社交圈重组而屈指可数,逐渐淡了。堀偶尔听到同事后辈会议论起声优内田,又议论起她俩似乎曾是同一所学校的校友,却只是笑,并不作答。 再后来,堀一个一个推掉家人朋友为她策划的相亲安排,与父母再次闹僵,独自一人回到东京的家里。 那天离开新公司的路上下起了雨,堀拿出手机,不用找便能背出昔日密友烂熟于胸的联系方式,想了想,又放下了。她经过商城橱窗的落地镜,看到自己愈加光鲜成熟的外表——依旧淡妆薄施,唇却艳红。然而就在那瞬间,她忽然感觉青春肉体迅速干瘪下去,原地留下一个枯萎的空壳,壳子里面只剩她一个人在黑夜里独自奔跑,那些氤氲着啤酒清香的少年夜晚啊。妄想开始,爱情就来了。但那个来不及敞开胸怀便已经空空荡荡的人,早已经跑出了她的黄金时代。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这样,爱情不过是最后的致幻剂。 她一边走,一边撑着伞流眼泪,向来高岭白雪的精致妆容都哭花了,然后细细的高跟鞋踢到了路边的纸盒子,里面传来几声小动物奶声奶气的嘤咛。 8 那天她俩在图书馆分道扬镳,堀就像在所有普通的学习工作日那样,从图书馆的窗子那里,眺望着午后晨昏,还有内田小碎步离开的背影,她穿着米白色的细高跟,即便如此,依然走跑自如——第一次穿高跟鞋的时候,堀记得她非常滑稽地崴了脚。 “绘梨子!我发誓我再也不要穿这种鞋子!再好看也不要!”她一边埋怨着,一边看着堀蹲下来给她揉脚踝的样子。“知道了,知道了,哎你别乱动诶!”堀惩罚性地掐了她的膝窝,后者终于老实安静下来。 那天晚上,因为崴伤而跛着脚的内田被堀扶进了浴室。 “沐浴乳和毛巾都被我放到了这里,”堀指着花洒旁的小凳子,“洗好了叫我,我再扶你出来。” “绘梨子!”又来了,故意撒娇的声音,若是平时的话,她还会特别作地剁两下脚——只是现在暂时不能。但是堀依然被叫住了,转过身,“又要干嘛?” “我脚疼,你跟我一起洗嘛。”内田分外拿捏得住堀的妥协点,故技重施地补充了一句:“介意么?” 堀哑口无言,能介意什么?她俩都是女孩子。 水温很好很合适,达到目的的内田有说有笑地开始耍起了水,根本没有好好在抹泡沫的样子,反倒是堀,一直很紧张她的脚踝,生怕内田又一个踩滑摔在浴室里,于是刻意靠她很近。靠得近了,从脖颈背后往前看到她侧脸的小痣,只要一笑,便埋进梨涡里再寻不见。靠得更近,原来她后背肩胛窝那里也有一颗,微小、几不可察,堀想起刚入学时找她借笔记,笔尖戳进她背心窝痒得她惊了一跳的情景,一时玩心促狭,手指尖堪将抵了上去,挠了挠。 “哎——”内田被她戳中痒处,惊得后仰打滑便摔进堀怀里,“绘梨子!” 堀终于还是快活地大笑起来,扬手便把雪白泡沫往内田脸上抹去。很奇怪吧,对于密友来说,裸裎相对也不是什么多值得在意的事,但是那是她们第一个完全坦诚的夜晚,一般的长发轻卷,一般的花容雪肤,一般的顾盼潋滟,她们都不知道,从那个夜晚开始,她们俱皆陷入了妄想之中,入梦来,入梦来,花洒的温水像是一场瓢泼大雨仁慈温柔地从天而降,少女滚烫肌肤上,闻嗅得到樱花沐浴乳潮润的暖香。 妄想开始,爱情就来了。只是堀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 9 在一个有阳光的天气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堀边看电视边冲着热茶,和深栗发色同色的橡皮筋在后脑勺懒洋洋地圈出长卷马尾。电视里播报着人气声优的最新消息。 “成为声优的契机是憧憬着美少女战士。” 堀应声抬头,只见荧屏里那人逆光中轮廓的弧度一如当年,遥远却又亲切的风景纷至沓来。就是这样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而已,堀确实太过后知后觉,早在自己察觉到内田从“堀同学”改口到“绘梨子”之前,如今又是这样。想不起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也许就在那无数个坐在内田斜后方望着她漂亮侧脸发呆的青春时期吧,早在已经在内心积累了成堆的惊叹号,哪怕身为同性也经不住羞涩起来,只是因为坐在对方的身后,余光里持续扫到她,及肩的长发,尾梢带着好看的弧度。 偷偷望着你的人,又何止他一个呢? 电视采访还在继续着,有些八卦的娱乐节目自然又会问到这类问题。 “那么,内田小姐有特别喜欢的类型么?比如说,意中人什么的。” 那人依旧是习惯性地撩了撩耳畔的鬓发,答语间有些羞涩,“当然是有的,还是喜欢那种认真努力的类型呢,学生时代毕业后虽曾有过恋情,不过很快便结束了。” “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喜欢狗,以前的朋友在雨天胳膊伸得很长,去给路边的流浪狗遮雨,那时便觉得,一定要嫁给这种有爱心的人。而和当时恋爱的对象在这种问题上起了争执,后来发现果然还是不很合适吧。” “内田小姐果然是很认真的个性呢。” 10 堀站起来,打开门便奔跑了出去,客厅电视依然放着直播节目,时不时传来欢乐的笑声。 下雨了,她没有打到车,好在租住的地方离那边的直播棚不远,她早就想挑时间去探望一下密友,叙叙旧了。 不早不晚,差不多正赶上内田下班的时候,堀避开staff,淋湿的一身狼狈不堪,只是一个劲四处张望着。 大雨倾盆,轰隆作响声中,身后熟悉但久违的声音染上一丝惊讶。 “绘梨子?” 堀转过脸。内田也正望着她,于是向前两步,伸长胳膊,撑着的伞向堀倾斜过去。 堀说:“我养了两只狗,是雨天领回来的。” 内田愣了一下,半晌,歪着头笑了,梨涡若隐若现,她说道:“嗯。”

阴阳爻·黄泉其四

这一章很长,有1w2 —————— 正如堀绘梨子所言,玉響密道机关重重,崚嶒岩壁,洞壑穿雾,毫端处晦明变幻,倏忽间睢盱百怪,疑是天工谬巧,懊恼拙力何为。倘若单单只凭内田独力,再是如何冰雪聪明,莫说是一时半刻出他不去,便就是再舍她十余年光阴重新活过一遭,也无法参透迷宫玄奥其一二。小狐狸一边跟着堀姐姐走,一边暗暗叹服着。转过密洞极狭处,眼前洞然是一处深秀宏丽的封顶长廊。但见四壁天穹悉数镌刻着斗纹苍兽,罅壑内蓝光隐隐微微,一时间宛如置身灿烂星汉——端的就是她此前遇到过的那只! “这是甚么呀?”她仰着脖子,呆呆地望着壁纹。又察觉到这里的兽纹与之前在水道下沿看到的那些有所不同,只见这极似老虎的异兽趾牙玄厉,虬髯苍苍,长武巨尾岔而有三——而之前的那只分明有九。 “四象星兽之一,”堀绘梨子微微侧过头,望着满脸好奇的小赤狐轻柔一笑,“玉響内室布星为阵,火三南方青鸟,东三成五苍龙,北玄真一玄武,西四同乡白虎。海市虽悬于水心,咸水四泽,但无苇木,失地山,闭星斗。是以阿姐引造冰室,启渊净水培植林木,援契四象镇守阴阳,这便是少阴主秋的白虎宫位了。” 内田听她说了一大堆,也是完全不懂,只堪理解了“白虎”二字,心想:果然是一种我没见过的白老虎。又道:“玉響竟能让狐族的天敌之一老虎跑来镇守密室,堀姐姐着实厉害得紧。”她这话实出肺腑,又联想到了之前堀绘梨子长尾一甩,风雷赫赫弹指间把那群追了她一路的毛女劈焦的英武盛况,不由一直偷偷去打量堀,眉目盈盈,好生崇拜。 堀绘梨子如何能猜不准她那点小女娃子心思,她本不是甚么在意这些的人,不知为何却又在小赤狐歆叹的眼神感到一丝愉悦,不由笑了,解释道:“这并不是真的白虎,只是星象幻形罢了。” 内田不解,“何为幻形?” 堀一边引路,一边答道:“世间万象,悉为梦幻。” 内田仍是不解,“照这样说,你跟我也皆是虚幻啰?” 堀但笑不答。 少顷,她又摸了摸兀自思索沉吟的内田额头,温言道:“就比如说现在的你跟我,俱是人形幻化,虽不同的妖幻化出的模样亦是不同,但总归不是本貌,可解?” 内田道:“当解,那日与阴阳师三森也有相谈过,她说,你跟我剥了皮后都是一条死狐狸。”这番话本不是由三森说的,但内田孩子心性早就忘了前因后果脱口而出,只记得三森当初也有附和过,还赞赏她“当真颇解阴阳道”,便自觉也不算甚么诬赖。 照红叶姬闻言一僵,好半晌回不过神来,切齿道:“我倒是想看看是谁剥谁的皮。” 内田见她生气,一时半会也不敢解释甚么,只得含含糊糊岔开“剥皮”的话题,又问道:“我们妖类幻化能凭着本心想变甚么就便甚么吗?” 堀奇道:“你竟未尝试过改容易貌么?” 内田羞惭,“不能,人形便只能如此,哦!还可以幻化变成男子!其他的样子却也不能了,许是因妖力低微的缘故罢。” 堀便笑道:“无妨,待解决掉冰室悬疑,我带你回玉響好好教养,妖类魂脉之强弱虽受天赋影响,但磨砺成长便只是时间长短与努力程度罢了。”她略一思索,又及:“人形体貌已是幻象,但本象却只有一个的,便正如你现在看到的我的样貌,便是我‘堀绘梨子’的人形样貌,若我变成其他人貌,当属二重幻形,更加作不得真了。你我虽同为狐族,但支脉恐相差甚远。”她说罢,爱怜地轻抚着赤狐耳朵,“我亦是有男态的,但却不是二重幻形,便是族脉一流生来雌雄同体。” 内田大惊道:“那、那我应该叫你姐姐还是哥哥?” 堀绘梨子又笑了,星眸流转,晚烟初收,花气清馨,慵媚玲珑,她抿着唇,忽地揽腰抱住内田,双眸迅速逼近,“你看我像甚么?” 内田不料她忽然来此一着,重心前倾便一个猛子埋进堀前胸,端的是一片软玉温香,她脸旋即一红,生怕轻慢了她,脖子触电般迅疾高高后仰了去,却又正撞进了六尾狐妖摄人心魄的眸光中。不管是何支脉,六尾异狐也好,乡土赤狐也罢,狐族天生的“惑心魅术”是从一双眼瞳中漫射而出的。堀绘梨子当然没有对她使用惑心术,但靠得近了,她清清楚楚地凝望进堀与众不同的魅惑双眸——是湛蓝如碧的异色,与胧月夜姬的冰蓝实属一系,与她这种寻常乡野可见的赤狐瞳色相差甚远。 却听堀绘梨子轻薄笑道:“妹妹如果不解白的话,倒不如自己来亲自确认一下。”她握着内田的手便来替自己宽衣。 当是时,内田白皙的小脸一下子全臊红了,她急急摆手急急摆手,又往后疾退。赤狐原不知自己是妖,又在人间待得久了,倒是受了人界那一套礼貌称敬影响,是以下意识去问个究底。她惯爱幻形为男,又因和三森赌气偏称自己是所谓的“雌雄同体”,却哪里又能参玄牝天根之玄奥。但堀绘梨子分明又是个身娇体柔的女子,这般出言当是在寻她开心罢了,而自己竟反问出改叫“姐姐”或者“哥哥”的愚蠢问题来,当是失礼。便道:“姐姐到底还是姐姐。” 堀绘梨子笑意更深,到底还是不再去捉弄于她了,敛色解释道:“我族脉向来稀薄,是以在成年期之前,所有幼狐全是同体胚胎,兹以繁衍。成年之后,身体性别便固有成了,当解?” 内田脸颊红晕尚未消退,生怕堀姐姐又来出其不意戏耍她,她虽玲珑口齿,却万万不是这不知活了多少岁的大狐妖的对手,急急应答道:“我知!我知!” 堀点头称是,又言:“阴阳双生,流转不息也矣,着实不必太过在意,学人类那般作茧自缚于樊笼耳。” 星阵斗廊极长,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却也不嫌烦闷。堀绘梨子虽与赤狐相识不多日,但坊主本心亲善,尤甚关照同族旁支,那夜若不是赤狐阴差阳错搅扰了胧月夜姬的引魂祭,照红叶如何清傲,万不可能对狐族小弱痛下杀手。此前虽错认她为阿姐,云里雾里走过一遭,记忆却是清明的。她知内田真诚待她,又确实缘分相投,是以认作妹妹。胧月夜姬故去十年,堀茕茕无依,今得遇她,昔日与姊深情傍偎之景历历在目,甚感甚叹。 内田走了一截,袖中彼岸花不知何故明明灭灭,热温亦是降了下来,她捏出花瓣看了看,不得解。 堀绘梨子见她踟躇,好奇道:“你拿着甚么?”内田方要解释,星阵斗廊忽然一阵地动穹摇,不远处传来一声猛兽的啸吼。内田生于乡野,对这声音再是熟悉不过,当即大惊失色,“有老虎?!”堀绘梨子亦是色变,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牵紧内田的手谨慎前行查看,若叶与樱吹雪皆是悬在二人身后加护着。“可是生畏?”堀低声询道,“不如......” 内田不待她说完,已经料到堀绘梨子作何打算,立马摇头回绝了。她虽紧张已极,但有了堀姐姐,却也没有再多害怕,只恐自己道行低微连累了堀绘梨子,但即使如此,她也绝不愿让堀一人去面对。 “好罢,”堀温言笑道:“莫怕,闻其啸吼当是白虎显象,那单单说明冰室有变罢了,白泽是玉響的契魂妖兽,并不会对我们作出甚么不利。”她话停至此,眼神如冰刃淡漠无情,“诸如毛鬼等寻常低劣物不足以惊动白泽,那阴阳师多半就在前方了。” 内田听闻,心情复杂。一方面,再是堀绘梨子如何讽刺嫌恶三森,她与阴阳师同行一路虽确多有口齿龃龉,但却并未亲眼见她行过什么不轨之事。即使她当真品行不端,屡次舍命相救的恩谊却不假,她本心是不愿她有危险的。另一方面,堀姐姐待她不薄。不管是出于何意,胧月夜姬引魂祭确也是由她搅和破坏了,堀便是醒悟过来知她不是其姊,也万万没有甚么要追究之意,反倒是对她这乡野随处可见的便宜赤狐甚珍甚怜,一点也没有甚么六尾大妖的架子。她十数年来,不论是在森林还是人间,均是由于各种原因受尽白眼,却从来没有遇到过像堀绘梨子这样不计前嫌又宠爱有加的。如若她二人再打起来,她决计是不愿意再帮着三森以伤了堀姐姐的心,但是三森...... 因此是了,她原先便是决定把那片彼岸花瓣赠与三森的,胧月夜姬既说它能带她出玉響,便权且只能指望着这一计了,如若不行...... 内田短暂地失了神。如若不行,她当真不知该如何选择了......但确也容不得她再多想,只听得堀绘梨子一声暗哨,啸吼顿止。 堀绘梨子沉肃道:“何故叨扰若斯?”她举手挥开星门,一股冰寒罡风卷着霜刃血气乍将袭来。樱吹雪伞面一旋,悉然挡下,星门洞开。 内田拢住衣袖堪堪挡住腥风冷霜,艰难地睁开眼缝去瞅。但那深处的情景却是她二人均始料未及的。 “怎会如此?”堀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 那星宫原是一处极其深暗的斗台,巨宏台案悉数由碧落魂冰筑成,严丝密缝不辨融合,光滑如镜,位及海心却遥望银河,波歇浪静,夜泛灵槎,天阙冥冥,倒映于此。碧落魂力绵延不绝,供养着少阴星兽。然而原本渊深幽寂的星宫此刻怒涛涌卷,那辉映天河的海镜碎成无数大大小小的裂块,幽蓝魂息随着镜璺四处流涌。斗台中央的祭魂天柱上方趴着一只雄勇巨兽,缟身如雪,毛发如冰,凛冽的双瞳泛着寒光,正是那镂刻在冰室四壁的镇魂星兽了! “白泽!”堀绘梨子急唤道,只见星兽“白泽”四肢俱被绵延不断的重重阴阳爻紧紧束缚着,周身悬飞着无数墨旛皂纛,纸符咒结,四溟叆叇。布下此阵的阴阳师必是极其通络五行生克,天文命理;白虎主少阴,便催神震巽土攻以少阳,主鬯克承,端御太极。然而星兽如何又能以寻常生克制之,与之相对的东星位必然也是出了问题! “却是我轻慢了那阴阳师的本事,她能做到这一步,必是从那一日起便绸缪已久!”堀绘梨子大恨,若叶不弹自鸣,声声厉厉中缠缚着白虎的阴阳爻不住崩落。 “不可!”却听星宫高台不知何处荡来一声厉喝,内田甫一听到,心跳便漏了一拍,不是三森又是谁。 然而已经晚了,星兽本就非同小觑,阴阳爻生生息息的缠缚也不过只堪稍束,如今被若叶琵琶声割断了不知几何,阴阳阵立即扰乱。星兽又是一声怒啸,经络瞬时暴起挣断所有束缚,毛发倒竖,霜脊骤展,妖瞳鲜艳如同渗血,径直便朝星门处的两只狐妖扑了过来。 樱伞裂出寒光,片片樱花飒然倾落把那妖兽埋了进去,攻势减弱。堀绘梨子迅速作出反应,长尾一甩卷护住内田,沉声斥道:“白泽?!” 白泽本是西星位海镜幻影供养的契魂兽,契主实为玉響前坊主胧月夜姬,并非堀绘梨子,如今那只白虎似是早入了癫狂,更如何能理旁人教斥? 堀绘梨子不信邪,待要喝问,忽听内田惊声叫道:“堀姐姐!这个根本不是星阵斗廊壁纹上那只!” 她闻言亦是警觉,妖力紧凝于瞳定睛望去,却见那只白虎外表与星兽白泽无差,额心妖契确也是她阿姐亲手印下的,妖兽寒眸如冻,九尾摇摇......可白泽分明只有三尾!不及她再多作思考,妖兽又是一扑,趁她怔愣间的空子攻向手无寸铁的内田。小赤狐如何能避过,意念微动间樱吹雪一个疾旋而回护庇。与此同时堀绘梨子反应过来,低喝一声六尾横扫便朝星兽脖颈命脉痛击而去。白泽虽为她亲姊契魂兽,但凶恶不受控制如斯,她再也未留半分情面。堀绘梨子尤擅尾攻,那三对颀长华美的狐尾看似优柔温软,实则凌刚至极。自来软尾讲究傍走轻灵,偏锋侧进,但堀这一击却是实打实的硬砍猛劈,似是根本不把星兽放在眼里,连虚弯招式都懒得装装样子。只听得风声乍起雷火爆鸣,星兽攻势疾厉却被堀顷刻间甩出的更为狠辣的尾劈逼得一个大后翻,撞在皲裂的冰镜上。照红叶本是极其凶厉的六尾大妖,以妖兽类分的话,每增一尾则妖力倍重,且寻常修行多半囿于天赋血脉,便像内田这等普通赤狐,仍是如何磨砺也难化多尾,偶有赤狐化妖双尾或是三尾,已属罕见。然而镇魂星兽却并非寻常妖灵,西星白虎幻兽单尾分叉为三,形貌天择,实则只有一尾。堀绘梨子并不知白泽如何又在单尾三岔的基础上又分出三叉,三三为九,九岔厉摇,亦不知如此异象预示甚么,只惊觉大祸恐生。照红叶这一击全然是本能一般凭着经验随心所欲,一招一式俱是恰到好处,既不会打死契魂兽,也足以让它短时间内无法动弹。她向来只与她阿姊同行,斗战无所顾忌雷厉风行,却恰恰忽略了最重要的问题—— 那便是内田只是一只幼弱赤狐。 尾风荡下的白电雷火便是已被樱吹雪挡下大半,余势亦是要把赤狐肚皮都烫焦了不可!三森原本避形于星台高柱阴翳之中,此刻见内田即将受难,便欲牵动阴阳爻救她一救,却哪知缚在赤狐腕间的断爻早被堀绘梨子割断还被这赌气的小狐狸踩上两脚——一把抓了个空。情势极危再不作他想,三森藉着堀荡下的尾风巧劲一个翻身过去便将小赤狐抱着滚落出来。饶是如此,妖火依然将她里衬单衣背面烧了个七七八八,露出凌厉的光裸肩部来。 内田本以为此遭在劫难逃,堀姐姐的骤然反击动作之迅疾令她目不暇接,转瞬便只觉眼前白红电光一闪,再睁眼时却见三森俯身护向她,温润如玉的双眸盛满再见的狂喜,又隐隐流露出一丝担忧来。阴阳师见她愣神,恐她有恙,启唇问道:“没事么?” 她再听到三森的声音近在咫尺,一时心潮翻涌再难自持,过往种种愤恨气恼悉数抛到脑后,一把抱住她便大哭道:“你怎么不来寻我!”她念着三森旧日恩情,又真真切切为她担心着,这一抱便是用了十足力气。三森当时褪下狩衣剪纸作人引开密室契魂兽,现在只穿着贴身单衫。生生替赤狐挡下了堀绘梨子尾击带出的妖火,阴阳师整个背部已是累累灼伤,被内田如此不知轻重地抱紧却依然面不改色,只是任她拥着自己。 内田泣毕,忽然察觉三森并不回抱自己,联想到堀绘梨子之前所言“她意不在此”顿然心凉醒悟,猛地把她推开,冷冷道:“你不来寻我便不来寻。”她哪知三森单人之力强缚白虎,却被不知情的堀绘梨子扰乱了阴阳阵遭其反噬,元气已然大伤,拼尽余力救下她又以血肉之躯耐受下六尾妖火已属不易,再加上被自己强抱住几番折腾,已然虚脱无力,连抬臂都有些泛虚颤抖。三森不愿她多作担心,这才自己默默忍下端稳住身体,不想又被生了闷气的赤狐一把推开,一口腥甜再没忍住涌出喉头。 内田置气本就只是少女心性使然,实则并未真正记恨三森,此刻见她吐血,忙忙起身扶住,担忧道:“你没事吧?” 三森摆摆手,拭去唇角鲜红,“无妨,一时有些岔气罢了,不是甚么大碍。” 却听得堀绘梨子冷声道:“以负伤之躯闯入玉響冰室,你这小子未免也太过没有自知之明了罢?”她虽处处剔嫌三森,又扬言要取之性命,但真的狭路相逢,却并没有内田想象中不由分说你死我活的争斗。一来是为了偿她舍身护其妹的情分,二来则是......她冷哼一声,不再去看三森。 三森稳住身体,向堀礼敬颔首,解释道:“照红叶姬却是误会了,我并未曾主动侵扰贵坊密室,全是因为同行小狐狸身上的阴阳爻探知有变,出于担心才循着踪迹探扰过来。” 堀绘梨子本就不信她,又听得她提到缠在内田腕间的阴阳爻,更是怒不可遏,斥道:“还在狡辩?!我二人分明看到你鬼鬼祟祟在阿姐魂棺之旁......”她本想说诸如“动手动脚”、“好不要脸”、“扰姊清眠”之类的话,却嫌玷污了她阿姊,恨恨地闭了口。 内田本意是相信着三森暗潜玉響密室事出有因的,若阴阳师坦诚相待,好言解释,便再有甚么嫌隙也原谅她了,不想三森矢口否认,好生失望。一时之间也静默无言。 却听堀绘梨子道:“也罢,看在阿姐的面上,我再不想追究这事啦,但只须言明一件事。” 三森问:“何事?” 堀绘梨子朝内田伸出手,小赤狐见了,上前两步握住。堀弯下腰,仔细替内田搽去了脸上污痕,看也不看三森一眼,“从今往后,你与玉響恩断义绝,而我已决议抚养阿彩,你再不要打她半分主意。” 她话一出,三森与内田俱是一惊。三森首先抢道:“照红叶姬为何如此为难于我。”内田本并非不愿跟堀姐姐走,只是堀公然向三森宣告此事,颇有些挑衅意味,一时不免有几分尴尬。这遭又听三森拒绝——并没有说甚么“照红叶姬为何如此为难于她”,却说“为难于我”,她不免心底又一丝得意起来,只道:这阴阳师到底是离不开我。但这般孩子争强好胜的心性恰如刹那花火转瞬即逝,她即想到:我与人类到底不是一样的。便已决意要跟堀姐姐走。 堀绘梨子泠然笑道:“你这小子说起话来倒是当真恶劣,我且问你,如何是我照红叶为难于你了?”三森垂手道:“小狐妖本是与我同行而来......”堀不待她说完旋即打断:“好个冠冕堂皇的‘同行而来’,我看你是将她绑过来的罢?知我玉響行善向来对同族旁支多有关照,恐是藉着小狐妖的身份,又逼她相助,妄图混入坊内,如若不然,何以侵扰我阿姊的引魂大祭?”三森便知缚于内田腕间的阴阳爻乃是被堀解去,她把内田带到海市这一事实无法否认,本知理亏,纵使有万千情衷、再无从辩白。 内田虽暗下决心,但到底是不愿三森被误解,急急解释道:“堀姐姐莫要责备她了,她虽强缚我,到底也是我自己愿意来的。潜入玉響、扰断引魂祭,都是因为我......”堀绘梨子已对三森偏见在先,大半解释听不进去,但她确也不愿纠缠,似乎连再看一眼三森都觉嫌恶,只冷哼一声啐道:“从前也是这样总有人护着你,你也该知道点好歹,罢了,滚吧。”她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去,凝望着悬于半空的樱吹雪、默不作声。 内田两步上前,郑重极其地朝三森鞠了一揖,缓声道:“三森先生,不管你绑了我来是出于甚么目的,我却知道你本心是不愿害我的,谢谢你多次舍命相救。珍重!”她哽然说罢,眼角已经泛了泪花,又不愿被三森看出来,不露声色地用脏兮兮的袖口擦掉,靠近一步,把胧月夜姬手赠的彼岸花瓣置在三森手心里,轻声嘱咐道:“这个能带你出密室,出去以后,你可从此改了罢。”她只作三森对玉響姐姐心有图谋,好言劝道。 三森见她决然,心血翻涌间并未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可从此改了罢”语出何意,兀自哑言地接过彼岸花,垂眸一扫,怔愣问道:“你怎么会有这个?” 内田正要回答,忽见三森十指暴合,指缝间道道阴阳符急遽拍落向前,与此同时身后尾风骤荡,她甚么也没反应明白,只觉腰间一紧便被堀绘梨子卷拉而过。一阵滚卷着腥血冰刃的厉风几乎是贴着内田的脸颊擦过去,星兽啸吼着一爪朝她袭来。这一击堪堪避过,把她三人都惊了一惊。堀绘梨子长尾拉着内田一个疾退,向来不见真澜的双眸罕见地染上惊异,“星兽有变!” 按理说,白泽受了她直劈脖颈命脉的暴击后该当倒地不起,便是要恢复,也得好好地在海镜星台上好生休养些时日,万没有在她三人俱是毫无察觉的瞬间暴起发难的可能。而且......堀绘梨子警觉地眯起双眼——而且白泽刚刚那一击速度、力道俱是以往翻倍,不可轻敌,恐生异变。她当机立断地把内田卷推至相对安全的星台角落边上,狐尾倒翻腾至半空,稳稳地接下漫天飘摇的樱吹雪,不待白泽转过身来,伞柄催出巨大的樱木根便缠绕上星兽经脉暴突的脊背,只听堀厉喝一声,根系直接裂皮破肉扎进虎躯。幽蓝鲜血淋淋漓漓地滴落下来,悉数被樱树妖根吸纳进去。 “还不清醒?!”电光石火间,玉響坊主单手已经钳住白虎脖颈深部,湛蓝妖瞳发出凌厉的雪光。照红叶这个等级的大狐妖,弯弯绕绕编织重重幻境的惑心之术早被她弃用已久,堀向来只是开眼强令,收放自如。异变白泽的问题主要在于源源不断、愈战愈勇的力量,堀绘梨子心知越早解决越好,是以强催樱吹雪植根于星兽背部的魂脉中加以克制。樱吹雪乃是木系树妖,见水则生,遇血而狂,再是有多少妖魂蛮力也能悉数纳为己用。果不其然,那魂兽双眸血光隐隐灭灭,逐渐要被堀的凌厉注视同化了去。恰便在这时,星台更深远处传来一个极其清傲的女声:“世间万象,悉皆梦幻,到底是谁不清醒呐?”星兽闻之,堪堪被堀号令而走的双眸顿时撕下大片血红,周身魂脉暴戾,竟直接背负着樱吹雪化妖而成的巨大樱树急攻过来。 堀绘梨子听到那声音骤然间愣住,半晌回不过神,便生生吃了白泽一击,摔下星台,左肩已是鲜血淋淋。内田见之大急,忙朝堀跑了过去,后方的三森待欲阻止不及,亦是跟上。 只见白泽四足牢牢地抓着星台四碎的海镜裂片,碧落魂力源源不断地从冰璺罅隙输送到四肢百骸,它此时背负着不断吸纳妖力的樱吹雪,并不敢贸然离开碧落海镜。堀绘梨子咳出一口腥血,完全没有把白泽放在眼里,只是呆呆地望着星台高处声音传来的方向。 内田但觉心惊,那声音的主人不是胧月夜姬又是谁?自她与这不死不活的魂姬碰面后,说过的话寥寥可数,大部分还是什么“死!死!死!”之类的恐吓诅咒。此前在暗道遇上她,分明还是个清冷端秀的可人儿,却又不知受了甚么打击,这喜怒无常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要送你花还是取你性命的魂灵又似乎是要大开杀戒了!三森亦是绷紧了神经,时刻牵动着空中早已放出去的式神探知情况,只是对方无踪无影,无息无感,逼得她只能重重防守,不敢贸然取攻。 而堀绘梨子只是失神地凝望着彼方,口中喃喃念着些甚么。 忽听得胧月夜姬低声唤道:“樱。”根植于白泽虎背上的樱伞乍然收束,离开星兽魂脉便向原主疾旋而去。白泽再没了束缚,猛地跃开碧落海镜朝她三人袭来。三森原已负伤,挡下攻击的动作显得有些飘虚,她三成攻,七成守,一步一退地带着内田、堀二人往后闪避。不料堀绘梨子猛然挣开她,不顾一切地朝星台中央疾奔而去。 “堀姐姐!”内田大骇,意欲跟上去阻止她却被三森拦住。 “不要命了?!”三森叱问。 内田全然是凭着本能下意识想要跟上去保护堀,被三森阻住后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就算跟了过去也是于事无补罢了,说不定还是个拖油瓶反而害了堀姐姐,不免心酸难当,一个劲只在心里恨道:如果我能变强......如果我能变强...... 堀绘梨子显然已经入了狂怔,她看不到胧月夜的具体朝向,只得失魂落魄地在星台四裂的镜面上碰壁游移,绯口启了又阖,阖了又启,却是甚么也喊不出来,眼泪滚滚跌落。白泽屡攻三森不破,转而朝堀疾扑而去,森森白牙咬住她漫长摇弋的狐尾撕下大片皮肉来,而堀似是无感,只微微抬起眼,月辉下满头长长的棕红卷发悉数变成莹白。反倒是内田随之一声惨吼,狂怒与无助飒然涌上心头,郁郁不得出,满身妖纹暴起,拼命想要挣脱三森的束缚。 就在那时,星台影动,那人像是一朵盛绽到荼蘼的幽蓝花儿倾落下来,乌发散鬓,姝然艳冷,碧落海镜随着胧月夜的步伐淅淅沥沥地崩碎成齑粉,她兀自款步,远远望着堀,古井无波。白泽见她下来,松开了啃噬堀绘梨子尾巴的嘴,低低啸吼着趴到胧月夜身旁。而堀亦是稳步朝她踱去——眼泪依旧流个不停。 咔嚓、咔嚓,冰镜随着堀的步伐发出细细碎碎的崩裂声,内田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也掩映在那二人逐渐缩小的距离中了。胧月夜冰蓝的眼神毫无浮动,只略略注视着堀,若有所思,堀再走几步,她蓦然抬起手。内田当即惊惧得屏息。然而堀绘梨子毫无防患,霜风阵阵吹开她莹白的刘海,露出同样莹白光润的前额,迎向她阿姊抬起的掌心——而只要胧月夜一念之差,她必然于瞬间额骨尽碎。 内田再忍不得,三森紧紧束缚着她,她毫无办法,只得左右四顾绞尽脑汁想着计策,忽见三森袖腕间层层绕绕的阴阳爻,当即扯出一大匝,爻随念动又快又准地缠上堀绘梨子的腰部、狠拉过来。这一招式连三森都未曾料到的,她不是没有想过牵爻救堀,然而敌人太过强大,她又身负重伤,贸然出爻却可能直接激怒胧月夜导致全军覆没。眼下胧月夜姬似乎并未对堀起杀心,是以按兵不动。万万没想到这小狐狸竟强夺爻线行了险招。三森不禁失色:并不是说她畏惧惹怒胧月夜姬的后果,如若堀绘梨子再前行两步,她必然也出招相救了,却并不会用爻——早先布下的式神和水咒正悄悄集结在胧月夜足踏的冰镜底部蓄势待发。道是原因为何?原来那阴阳爻也并非是随心所欲使出的灵器,走势方位均须按照命理定数,星象五行,极讲究刚柔相会,阴阳双生,待星位八卦相荡,牵爻九窍追奔,一气散施追涌,方可克敌。三森少年时资质驽钝,并不擅阴阳咒术,记忆力确然超群,熟读阴阳经本,深暗天文命理,一身祓妖术全凭她先生另辟蹊径教之牵爻结符所修成。而这赤狐竟把爻线当绳结扔着玩,一着不甚,阴阳错乱,大祸酿成也矣! 便是三森本人,在这么远的距离掷爻而去也力不从心,然而诡异的是,这不谙命理亦不解阴阳的小赤狐竟出如风驰电掣霹雳去,收如海纳百川徐稳归,只在瞬间,照红叶便被强拉回了安全守地,与此同时,冰镜下缚水咒暴然而起,堪堪困住胧月夜姬与膝下妖兽。 “走!”三森再不去考虑其他,抱过照红叶便疾行而走,赤狐跟上。 堀绘梨子再是如何迷惘,被内田一拉拽,也清明了几分,若是以往,她便是死在发狂的胧月夜手上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如今却有了念想——那便是要照顾、抚养内田,免教她再受人欺侮。当是时早已决定好,胧月夜姬再是如何癫痴,魂体也不可能出擅玉響冰室半步,无论如何,先送内田安全离开再说。未料三森料定她神智不清揽腰欲抱,当即大怒,藉着三森引过来的腕力便推开她去,啐道:“臭流氓,你干甚么!” 三森本是好意,平白被她责难,讷然哑言,内田却急急赶上来,疾呼道:“别吵嘴啦!快跑罢!” 照红叶姬冷哼一声,见内田跑来,牵紧她的手便向前疾奔,只向三森抛下一句不冷不热的“跟着我来”,挥手旋落间密室机关暗启,一条水道赫然洞开。内田有些惧水,确切来说应是惧寒,但见三森单衫破烂,背部布满灼伤,亦是毫不犹豫地跳下水心,顿时也有了勇气。堀绘梨子察觉到她的迟疑,莹白狐尾轻轻卷上内田腰髋,安抚道:“莫怕。”她方才感情翻涌难以自持,已经露出了半妖化的原形——却原来堀本体的毛色莹洁若雪,此刻她原本棕红的长卷发已是月白,衬着粼粼的波光甚是华美。照红叶姬眸中蓝光一闪,先前被白泽咬伤的狐尾凭空翻卷了一下,渐然痊愈。内田叹服的同时猛然想起,那日第一次在玉響阁台见到正实施着引魂祭的堀绘梨子,水中狐尾确然是白的。雪色狐尾煞是稀罕好看,原与内田的赤尾不同——不仅夹带着参差不齐的黑毛,还落下了些残疾,但她全无嫌弃,依旧软软柔柔地缠着自己。 “堀姐姐,你......”内田爱她惜她之情如潮如涌,脱口而出道:“你可得好好珍重自己。”堀绘梨子如何不能懂内田言下之意,婉然一笑,郑重地点点头,“便不是为了玉響,为了阿彩,我也当自持。”她一语言毕,抱紧内田便探身潜入水底。 内田屏住呼吸,四周寒水冰冷刺骨,但依偎着堀也好受许多,她堪堪睁开眼,只见水道碧蓝澄净,深不见底,堀绘梨子绝美精致的侧脸在碧水柔波的映衬下更显温润,她对内田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似是怕内田受寒水压迫,抱着她翻身仰泳而行。内田静静地伏在堀身上,只觉得一路走来的险况悉皆算不得甚么,今后可不会再孤苦无依了,她这么不合时宜、温馨地想着,抱她更紧,视线垂下,便注意到了水道深底有什么莹莹白白的圆润发光体。 那是甚么,她在水中不能开口询问,只得兀自想着。堀带着她游行更快,转眼间那些莹白玉卵般的东西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泛着幽息绯火的石刻,隐隐有些眼熟——不,那不是甚么石刻,那是碧落冰灯雕成的狐狸面。内田乍然间明白,这条水道,便是当初引魂祭引开的那条,而之前路上那些莹白玉卵,当是引魂祭上飨祭的纱雪夜明珠。一直在身侧潜游的三森也注意到了那些引魂灯,不知想起了甚么,忽然一个猛劲浮过来,拽着内田与堀二人便急速往前。内田不解其意,却是堀绘梨子先反应过来,亦是变了脸色,六尾一荡,卷着三森抱着彩奋力游去,速度极像是在逃亡。 怎么了?内田屏着息,无法询问,忽而感到背方一阵地动山摇,激浪汹涌拍向后背,差点把五脏六腑打将出来,惊得内田回头一看,只见蓝影倏过,胧月夜姬一下子伏上她背后,幽蓝双瞳在深水里显得尤其诡艳。 “哇唔唔唔......”内田下意识大呼,却忘了自己还在水心,当即呛进一大口寒水,差点背过气去。这水道十年来被用作引魂川,无数碧落魂灯镇祭在水底,水温早在冰点之下却从不凝结,这口刺骨极寒之水涌入心肺,小赤狐哪里受得住?当即四爪扑腾挣扎起来,本能呼吸间又呛入更多寒水,堀绘梨子旋即捂住她口鼻,长尾疾荡甩开了身后的胧月夜。她只道是阿姊魂体无所凭依,只能在碧落冰魄雕铸而成的冰室里游弋,却万万忘记了这引魂川下成千上万不计其数的引魂灯亦是由碧落冰魄雕刻而成!引魂灯之所以为引魂灯,正是取其契纹阵法引灵归魄之意,本意是为了唤召阿姊缺失的另一半残魂,不料如今情况有变,倒是阴阳差错地把陷入癫狂的此半魂引了过来。不仅如此,细观她身后还有一庞大白影,白泽也已经跟来了!樱吹雪向来不事二主,如今也必然在她手中,便就是强行迎战,在不伤害阿姊残魂的条件下,赢的可能性却不好说。那阴阳师身负重伤,自保已经有心无力,阿彩这幼狐该当如何是好...... 好在水道已行了一大半,出口已在前方,堀绘梨子咬咬牙,抱着内田一个潜跃,顺着空中悬瀑翻腾而出。 内田骤然被带出水,呛咳不止,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她堪堪睁开眼,只见远处海市依旧灯火通明,家家户户筹备着岸渡归港大祭。可道是:蜃城灯火平安梦,满怀春风似亲故。流素月,澹冰河。百年狂兴一声歌,闷声三响,星光凋谢,花灯阑珊欲晓时,夜游人倦总思归。她进入玉響冰室暗无天日不过一日,却觉得过去了好些年头,再见到焰火繁华城不免怔愣了一下,又于一瞬间顺着悬瀑急遽往下跌落,奔遥入海心月圆深处。 三森紧紧随着她二人腾跃出来,又见胧月夜姬紧紧跟着内田,恐其对她不利,爻线一涌便将胧月夜拉来。阴阳师知堀绘梨子会护着内田,是以以身相抵挡,能拖住胧月夜一阵、便是一阵。但见胧月夜姬身着蓝织华袍,绣满玉影花枝的袖间虽被水浸湿却又随着下落的疾风翩然绽开,雨湿杏腮,松云萝月,款款柔柔地向她倾了过来。无数纷然碎裂的镜像悄悄盛开,如枝如蔓,如泣如诉,如影如歌。 密意欲传,娇羞未敢,斜偎画檐还偷睑。 轻轻试问,佯佯不觑,盈盈笑动笼香靥。 画狐似可作九尾,白首圜题随丹青,世间万象,悉皆幻梦,传说故事,或光怪陆离,或情爱痴怨,就中真伪,不可细究也矣。三森蓦然觉得悲伤,腰间虚铃一晃,随着骤降跌了下去。她觉得自己的身心俱也空了一半,耳畔狂风,梦外遗响,疏疏落落,迫而不察。 胧月夜姬腰间被爻线缠缚,一时半会倒也没有做出甚么反应,只随着三森一起跌落下去,倒是紧紧跟着契主的白泽一个紧跃,意欲扑咬三森。 堀绘梨子二人先将跳下悬瀑,并未察觉出身后三森变故。但听得一声尺八急啸,有人淡淡责问道:“我便是这样教你挨打的么?”声音泠泠,如空山浇雪月,若烟雨生缣缃。她二人闻声俱是大惊:玉響密室加上胧月夜姬只有四人,她们尚在半空往海心坠落,如何能在此时再多出一人跟着跳来? 但见身旁白影掠过,快得看不清身形,来人足踏爻线,口吹虚铃,星兽白泽已不知何时不见踪影。 三森惊唤道:“先生!”余音未落,已经翻身坠入空海新月影中。 被她称作“先生”的人藉着爻线缚力,稳稳当当地停在海面,单持太刀,转握虚铃,雪衣华发,顾盼无情。